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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的圆月还挂在记忆的天边,许兮若和高槿之已经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准备踏上回国的旅程。临行前的清晨,雨林笼罩在乳白色的薄雾中,空气清冽,带着草木的芬芳。
玉婆将两个小小的布包塞进他们手里。“左边这个,是给家里带的,”她指着一个绣着“平安”纹样的布袋,里面装着晒干的雨林茶和几味温和的草药,“右边这个,是给你们的。路上水土不服,或是心里不定了,闻一闻。”
右边的布袋里是几片卷曲的干叶,散发着清凉微苦的气息。许兮若凑近闻了闻,顿觉神思一清。“这是什么?”
“定心草,”玉婆拍拍她的手,“外面的世界热闹,也闹心。记着这股味道,就记着家里的静。”
岩叔和岩婶送他们到村口停车的空地。岩叔没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高槿之的肩膀:“把事情办妥了就回来。家里的事不用惦记,有我们。”
岩婶则拉着许兮若的手,细细叮嘱:“回去见父母,好好说,别着急。他们要是问起你们在哪儿过日子、将来怎么打算,就照实说。真东西不怕看,真日子不怕问。”
小梅、阿强、小林他们都来了,就连住在村里的设计师苏瑾也背着画夹来送行。苏瑾递给许兮若一个速写本:“路上无聊了可以翻翻。我画了些村里的日常,算是个纪念。”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村口。许兮若回头望去,晨雾中,那些熟悉的竹楼轮廓渐渐模糊,但村口那棵大榕树和树下挥手的身影,却清晰地印在心底。她握紧了手中的定心草布袋。
近两年了。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开那拉村返回国都。一路上,从雨林公路到省级公路,再到机场高速,窗外的景象从连绵的绿逐渐过渡到规整的农田、密集的厂房、高耸的楼宇。许兮若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感——不是对故土的陌生,而是对“另一种节奏”的重新感知。车流的速度、行人的步履、广告牌的闪烁频率,都带着一种她已不太习惯的急促。
高槿之显然也有同感。在机场候机时,他看着落地窗外起降的飞机,轻声说:“有点……吵。不是声音的吵,是那种看不见的催促感。”
许兮若点点头,下意识地又闻了闻定心草。
飞机降落在南市国际机场。熟悉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但其中混杂的是都市特有的、混合着尾气和混凝土的气息。许兮若的父母和姐姐来接机,见面自然是欢喜的拥抱、关切的问候。但车子驶上高架,母亲看着后视镜里明显黑瘦了的女儿,还是忍不住问:“若若,在那地方……真能习惯?听说连超市都没有?”
许兮若笑了:“有集市,有溪水,有自己种的菜,要超市做什么?再说了你们不是都去过了吗?”
父亲比较务实:“工作呢?你们俩的事业发展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待在那么偏远的地方吧?什么时候回来述职?”
高槿之温和但坚定地回答:“叔叔,我们在那儿有工作,而且是很重要的工作。我在做社区研究和文化记录,兮若在协助合作社和乡村建设。那不是逃避,是选择了一种我们相信的、更有价值的生活和事业方向。”
车内一时安静。姐姐许兮颜打了个圆场:“先回家,慢慢说。小叔小婶就是担心你们吃苦。”
回到熟悉的城市公寓,许兮若却感到一种微妙的不自在。空间明明比竹楼宽敞明亮得多,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是少了竹子的清香?少了火塘的暖意?还是少了推门就能看见的、无边无际的绿?
接下来几天,是密集的亲友聚餐、商量办理结婚登记手续的事。在每一场饭局上,他们都需要一遍遍解释自己的选择,应对各种或好奇或不解的询问。
“你们在那边赚得到钱吗?”
“将来孩子教育怎么办?”
“医疗条件那么差,生病了怎么办?”
“等你们年纪大了怎么办?”
有些问题带着真诚的关切,有些则隐含着对“非主流”生活方式的质疑。许兮若和高槿之没有试图说服所有人,只是平静地分享他们在村里的具体生活:学习中心的孩子们如何跟着老人认字识药,巡护队如何保护雨林,合作社如何维系着公平缓慢的交易,议事会如何让每个人都有发言权。他们讲玉婆的智慧,讲岩叔的担当,讲小梅织锦时的专注,讲阿强决定去大学深造时的眼神。
“我们不是在那里‘体验生活’,”许兮若对一位坚持认为他们“浪费学历”的长辈说,“我们是在参与构建一种可持续的、有根的生活。这种生活里,人和自然、人和人、人和自己的关系是健康的。这比赚更多钱、住更大房子,更能让我们感到满足和有意义。”
高槿之则常常提到“社区”的概念:“在城市里,我们大多是原子化的个体。但在那拉村,我们是一个紧密联结的共同体。这种联结不是束缚,是支撑。你知道你的劳作和存在对别人有意义,也知道在你需要时,会有人伸出手。这种安全感,很难用物质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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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所有人都能理解,但他们渐渐发现,至少父母的态度在软化。母亲私下对许兮若说:“看你说话的样子,眼睛里有光。比两年前……踏实多了。就是太远了,妈舍不得,况且你父亲……本来就不是太赞成你嫁给高槿之。”
父亲则和高槿之喝了一次茶,长谈之后说:“你们想清楚了,能为自己选择负责,就行。哪天想回来了,家在这儿。”
原定的领结婚证那天,是个普通的周二。但因为一些小变故,最终结婚证没领成。
“高太太,别太难过,结婚证嘛,总要领到的。”高槿之轻声说道。
“知道了,高先生。”许兮若立马笑着回应。
他们决定将领结婚证的事先放一放,然后用剩余的时间做一些实际的事。许兮若去了几家专注乡村教育和文化保护的公益机构交流,收集了许多资料,也分享了那拉村的经验。高槿之则联系了几位从事生态学和人类学研究的旧识,探讨进一步合作的可能性。他们还专门去了儿童书店和自然教育营地,为许兮若心中那个“那拉村孩子课程”的构想寻找灵感和资源。
这些奔走中,他们更清晰地看到了那拉村的独特性。许多乡村建设项目要么过度商业化,要么完全依赖外部资助,难以持续。而那拉村那种基于内生动力、尊重传统智慧、注重社区共识的模式,显得尤为珍贵。
离开南市前一夜,许兮若站在公寓阳台上,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和远处霓虹闪烁的楼宇。高槿之走到她身边。
“想回去了?”他问。
“嗯。”许兮若点头,“才发现,我已经不习惯这种……‘悬浮’的感觉了。脚下不是土地,窗外没有四季分明的树木,夜里听不到虫鸣。连星星都看不清楚。”
高槿之揽住她的肩膀:“玉婆给的定心草,我用得比你还多。每次觉得心烦气躁了,闻一闻,就好些。”
“我们真的选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许兮若靠着他,“但这次回来,我反而更坚定了。不是因为这里不好,而是因为那里有我们更想要的东西——那种扎根的感觉。”
第二天,他们带着几箱书籍、一些适合村里的教学用具和实验器材,以及父母塞满的、认为“乡下肯定缺”的各种干货零食,踏上了返程。
飞机再次穿越云层,当那片熟悉的、仿佛无边无际的绿色雨林出现在舷窗下方时,许兮若感到胸腔里那颗悬浮了许久的心,缓缓地、实实在在地落回了原位。
回到那拉村已是傍晚。车子刚在村口停下,就听到孩子们的欢呼声。几乎全村人都聚在榕树下,火塘已经升起,岩婶的大锅里飘出熟悉的食物香气。
“回来啦!”小梅第一个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