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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绰深深看了张道玄一眼。
那眼神里有无奈,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敬意?
老僧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转身。
锡杖点地,发出“笃、笃”的轻响。
两个弟子连忙跟上,慈明还想说什么,被道绰一个眼神止住了。
三人走出崇玄署大门时,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三
站在永泰坊的青石街道上,道绰眯着眼,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
冬日晴空,万里无云,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师父……”
慈明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道:
“我们真的就这么……认了?”
道绰没回头,只是望着天空,仿佛在寻找什么答案。
“我们可以联合北方其他大寺,一起向朝廷上书!”
慈明语气急切。
“洛阳大庄严寺、并州开义寺、幽州悯忠寺……这些寺庙哪个不是僧众数百?我们可以联名,可以向信徒宣扬,朝廷这是要灭佛!”
“然后呢?”
道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慈明一愣。
道绰慢慢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负责寺务多年的弟子:
“然后让信徒们去冲击官府?让朝廷派兵来镇压?让净明寺变成第二个……太原城?”
慈明浑身一颤。
太原城。
上月发生的事,他亲眼见过。
因为抗拒新政,几家忠于李唐旧部的寺庙联合当地豪强,聚众千余人围堵太原府衙。
结果呢?左骁卫大将军丘和亲自带兵,当场格杀三十七人,抓捕二百余。
太原城内三座百年古刹被查封,庙产充公,僧众全部强制还俗。
血流成河。
哭声震天。
那些平日里德高望重的老僧,被官兵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山门的场景,慈明这辈子都忘不了。
“时代变了。”
道绰喃喃道,像是在对弟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拄着锡杖,慢慢往前走。
冬日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个朝廷,这个杨……魏王……”
老僧的声音飘散在风里:
“他们敬神,敬佛,礼待高僧大德,但他们不信神佛。”
“不信神佛能救国,不信经义能活人。”
“他们信的,是自己手里的刀,是田里的粮,是工坊里的铁,是学堂里的书……还有——”
道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崇玄署那威严的匾额,苦笑:
“百姓的民心。”
慈明沉默地跟在后面。
是啊,民心。
这个道理,其实再简单不过。
能让百姓吃饱饭的朝廷,就是最大的“佛法”。
什么般若智慧,什么往生极乐,在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百姓眼里,都比不上一碗实实在在的糙米饭。
那些高深的经义,那些繁琐的仪轨,那些晨钟暮鼓的庄严——在生存面前,都轻如鸿毛。
“回去吧。”
道绰继续往前走,锡杖敲击青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一声,又一声。
“告诉寺里所有僧众:自愿还俗的,到监院那里登记,朝廷有安置。”
“想继续修行的,三十人随老衲留守净明寺,其余人……分往五台山、嵩山各下院。”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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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告诉弟子们一句话:佛在心中,不在庙里。”
“若能还俗之后,以医术救人,以技艺谋生,以善心待人……”
老僧抬起头,望着远处洛阳城巍峨的城墙,缓缓道:
“那才是真正的修行。”
“这个国家,现在缺人啊。”
道绰最后说了一句,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感慨:
“缺能干活的人,缺能做事的人,缺能让这个天下变得更好的人。”
两个弟子跟在他身后,似懂非懂。
但他们知道,从今天起,净明寺那延续了百年的晨钟暮鼓,不会再有两百多人齐诵的盛景了。
那些藏经阁里积了灰的经卷,那些大雄宝殿里袅袅不绝的香烟,那些禅房里日复一日的打坐参禅……
一个时代,正在悄然落幕。
而另一个时代——那个讲究实干,讲究效率,讲究把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刀刃上的时代——正在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轰轰烈烈地开始。
四
发生在永泰坊崇玄署的这场对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只是这次,漾开的涟漪比想象的更快,更远。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遍了洛阳官场。
到了晚上,各大寺庙的住持、监院们已经聚在城南大庄严寺的禅房里,灯火通明地商议到深夜。
第二天,消息传出洛阳。
邸报,商报……
驿站快马奔向四方,商队驼铃带着传言走向丝路,连那些穿梭于州县之间的货郎,都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
“听说了吗?朝廷要对寺庙动真格了!”
反应是剧烈的。
有些寺庙选择了顺从——比如净明寺。
道绰回寺后第三日,第一批自愿还俗的二十七名僧人就下了山。
太原府衙派了吏员在寺门外设点登记,每人发三石粟米的兑票,凭票可在官仓领取。
有些寺庙选择了对抗。
并州某寺联合当地豪强,鼓动上千信徒围堵州衙。
结果被当地驻军当场驱散,住持下狱,寺庙查封。
消息传回洛阳,政事堂连道三声“好”,下令将此案通报全国,以儆效尤。
更多的寺庙在观望。
他们看到朝廷的铁腕,也看到那些还俗僧人的出路。
真有通医术的被招入州府医署,懂算术的被请去学堂教书,连只会种菜的,都被安置到新设的“官田庄”当农师。
慢慢地,风向变了。
百姓们不懂什么宗教政策,也不懂什么朝廷大计。
他们只会在茶馆里闲聊:
“听说了吗?东市那个还俗的和尚,去医署了,看病不收钱!”
“西城王铁匠铺新招了个徒弟,以前是和尚,打铁手艺可好了!”
“官府在城南设了义学,先生里有两个是还俗的僧人,教娃娃们识字呢……”
这些实实在在的变化,比任何经义辩驳都更有说服力。
而在这场风波中,世家大族们嗅到了更深的意味。
他们看着道观寺庙的田产被重新丈量、登记、征税;看着寺庙的特权被一条条剥离;看着那个曾经与他们一样享受超然地位的宗教阶层,被毫不留情地拉回世俗的轨道……
兔死狐悲。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开始在某些深宅大院里弥漫。
他们忽然意识到:朝廷那把整顿的刀,既然今天能落在寺庙头上,明天会不会……
“听说,下一个要整顿的,是各地的族学。”
“户部在重拟《荫补新制》,以后子弟入仕,不能靠祖荫了……”
“魏王在政事堂放话:大隋用人,唯才是举。祖上功劳,吃一两代够了。”
流言像冬天的风,无孔不入。
而百姓们呢?他们才不管这些。
他们只关心,今年地里能多收几石粮;孩子能不能上官学;赊借的新式犁具,秋收后能不能还得上。
他们不懂交子背后的金融战,不懂宗教改革背后的权力博弈。
他们只知道,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过了。
至少,饿不死人了。
至少,有盼头了。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五
政事堂,值阁房。
杨子灿听完张道玄的详细汇报,只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然后他挥挥手,让张道玄退下。
自己转身,继续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大隋及四方疆域全图》沉思。
图上密密麻麻,标记着无数符号。
西域商路上的关隘,南洋航线上的岛屿,倭国沿海的港口,美洲新大陆的轮廓……
还有一些用朱笔圈出的点,暂时无人知晓含义。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东海之上,在那个名为“倭国”的群岛轮廓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沿,发出“笃、笃”的轻响。
“玄奘……”
他低声自语,“现在应该已经过了朝鲜吧……”
窗外,风又起了。
吹过庭院的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吹动屋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吹起书房窗纸,噗噗地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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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子灿走到窗前,推开窗。
寒风扑面而来,带着洛阳城特有的味道。
炊烟、炭火、远处坊市隐约的喧嚣,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梅香。
冬天来了。
洛阳的冬天,总是来得又急又猛。
一夜北风,就能让满城绿叶凋尽。
但杨子灿知道,有些东西,是风吹不走的。
那些在田埂上推广新作物的年轻农官;那些在工坊里钻研技术的工匠;那些在学堂里教书育人的先生;那些在边关守卫国土的将士;那些在海外开拓新土的先驱……
还有,那些刚刚走出寺庙,开始学习如何在这个新时代生存的还俗僧人们。
这些人,这些事,就像一粒粒种子,已经埋进了这片古老的土地。
冬天越冷,来年春天,破土而出的力量就越猛。
他关上窗,走回书案前。
案头堆着厚厚的文书:户部的预算,工部的规划,军部的奏报,海外的密函……每一份,都关乎这个国家的未来。
杨子灿坐下,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
终于落下。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
但值阁房外的天光,稳稳定定地穿入,照亮了这一方天地,也照亮了那个伏案疾书的身影。
更远的地方,远在万里之外的汪洋大海上,一支由三艘三桅帆大海船组成的船队,正乘着北风,破浪东行。
船头,一个身着僧袍的年轻和尚,正举着一件古怪的黄铜仪器,对着星空测量。
他叫玄奘。
而他航行的终点,是一个被称为倭奴国的岛国。
在那里,他将取回一些东西——一些或许能改变这个时代的东西。
风继续吹。
冬天深了。
但春天,已经不远了。
真的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