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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院的秋天来得特别早。几场秋雨过后,院中的石榴树叶子开始泛黄,那棵老柿子树却挂满了橙红色的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杨革勇坐在廊下的藤椅里,腿上盖着条薄毯。他已经七十三岁了,虽然精神还算矍铄,但年轻时过度挥霍的身体终于开始发出警告——膝盖开始痛了。
叶雨泽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的小桌上摆着一壶普洱,两只白瓷杯。
“老叶,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杨革勇望着院子里的落叶,忽然问。
叶雨泽慢悠悠地倒了杯茶:“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活明白了,也快活到头了。”
杨革勇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自嘲,“年轻的时候,觉得有钱有势,有女人,就是成功。现在想想,真他妈可笑。”
叶雨泽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这辈子,有过多少女人?”
杨革勇像是在问叶雨泽,又像是在问自己,“数不过来了吧。国内的,国外的,白的,黑的,黄的……那时候觉得,能睡遍天下美女,就是本事。”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非洲的六个儿子,就是跟不同女人生的。那时候在非洲,看到黑姑娘长得有特色,新鲜,就睡了。
生了孩子,给笔钱,就当没这回事。现在想想,真他妈不是东西。”
叶雨泽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杨革勇说的是实话。年轻时的杨革勇,纯粹是个下半身动物,对女人只有欲望,没有尊重,更没有爱。
“可是老叶,你知道吗?”杨革勇转过头,看着叶雨泽,“那么多女人里,我真正爱过的,只有两个。玲儿和清韵。”
“玲儿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陪我走过了最苦的日子。可我那时候不懂珍惜,总觉得她管我太多,总想在外面找自由。等到离婚了,她生病了,我才明白,那不是管,是爱,是责任。”
“清韵……”提到这个名字,杨革勇的声音低了下去,“清韵是让我知道什么是爱情的人。她让我明白,爱一个人,不是想睡她,是想保护她,想看她笑,想让她过得好。哪怕……哪怕不能在一起。”
院子里的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可是老叶,你说讽刺不讽刺?”杨革勇苦笑,“我睡过那么多女人,生了那么多孩子,却直到快入土了,才他妈懂得什么叫爱情。而那些我真正爱过的女人,一个被我伤透了心,一个被我弄丢了。”
叶雨泽终于开口:“现在懂了,也不晚。”
“晚了。”杨革勇摇头,“玲儿现在把我当老朋友,客气,但疏远。清韵……再也见不到了。”
“你怎么知道见不到?”
“这么长时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杨革勇的声音里满是苦涩,“我知道,她是真的放下了。她那样的人,说放下,就是一辈子。”
叶雨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革勇,你有没有想过,你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是什么?”
“……什么?”
“不是你赚了多少钱,不是你睡了多少女人,甚至不是你懂得了爱情。”
叶雨泽看着他,“是你有悔改的机会,有成长的可能。多少人到死都是糊涂鬼,你至少活明白了。”
杨革勇怔了怔,然后笑了:“老叶,你说话总是这么有道理。”
“不是有道理,是事实。”叶雨泽喝了口茶,“你那些非洲的孩子,现在不都很好吗?”
“杨大和杨三在东非国干得风生水起,成了叶柔和叶眉的左膀右臂。他们没恨你,反而感激你给了他们生命,给了他们机会。”
提到东非国,杨革勇的眼神柔和了一些。
那是他和叶雨泽年轻时在非洲打下的基业,如今已经发展成一个区域性强国。
叶雨泽的两个女儿叶柔和叶眉成了女王,而他的两个私生子杨大和杨三,成了最重要的辅政大臣。
去年他去东非国看过一次。杨大和杨三都已经是成熟稳重的政治家了,对他这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没有怨恨,只有尊敬。
他们说,是父亲给了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是叶伯伯培养了他们的能力。
那一刻,杨革勇羞愧得无地自容。
“老叶,有时候我真佩服你。”杨革勇说,“你也有过很多女人,玉娥,还有那些红颜知己。可你从来没让任何一个女人恨你,也没让任何一个孩子受苦。你是怎么做到的?”
叶雨泽淡淡一笑:“很简单。我尊重每一个跟我有过关系的女人,善待每一个我的孩子。欲望不可耻,可耻的是只有欲望,没有责任。”
“是啊,责任……”杨革勇喃喃道,“我这辈子,就是缺了这个。”
两人沉默地喝茶。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老叶,你说清韵现在过得好吗?”杨革勇忽然问。
“应该很好。”叶雨泽说,“她在南方那所大学已经是教授了,带了好几个博士生。去年还在国际学术会议上做了主旨报告,很受尊敬。”
“那就好。”杨革勇点头,眼中有些湿润,“她那样的人,就应该在学术的世界里发光发热。不该……不该被我这样的人耽误。”
叶雨泽看着他,忽然说:“你想见她吗?”
杨革勇猛地抬头:“什么?”
“下个月在杭州有个文化论坛,清韵是特邀嘉宾。我也收到了邀请。”叶雨泽平静地说,“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带你去。”
“我……”杨革勇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想见吗?当然想。一年多了,他无数次梦见她,梦见她弹琴的样子,梦见她微笑的样子,梦见她说“保重”的样子。
可是见了又能怎样呢?道歉?忏悔?还是奢求原谅?
“算了。”最后,杨革勇摇头,“不见了吧。见了,也只是让她想起不愉快的事。就让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
叶雨泽看了他很久,点点头:“也好。”
但命运总是喜欢开玩笑。
一个月后,叶雨泽去杭州参加文化论坛,杨革勇本来没打算去,但叶雨泽临走前说了一句:
“论坛最后一天有个古乐专场,清韵会演奏。”
就这么一句话,让杨革勇改变了主意。
他偷偷买了机票,偷偷去了杭州,偷偷住进论坛会场附近的酒店。他没有告诉叶雨泽,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论坛的最后一天,古乐专场在西湖边的一个小剧院举行。杨革勇买了最后排的票,戴着帽子和口罩,像个普通观众一样坐在角落里。
灯光暗下,演出开始。
前面的节目都很精彩,但杨革勇心不在焉。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舞台侧面的候场区,等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终于,报幕员说:“下面请欣赏古筝独奏《高山流水》,演奏者:宋清韵教授。”
掌声中,宋清韵走上舞台。
一年多不见,她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清瘦,穿着简单的深蓝色旗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向观众微微鞠躬,然后走到筝前坐下。
灯光打在她身上,像一幅静谧的山水画。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抬手,拨弦。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杨革勇的眼泪就涌了出来。
还是那首《高山流水》,还是那样的指法,还是那样的韵味。
可是杨革勇听出了不同——三年前,她弹这首曲子时,有种淡淡的忧伤;而现在,这琴声里只有宁静和从容。
她放下了。真的放下了。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宋清韵起身鞠躬,准备下台。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工作人员匆匆上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宋清韵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向观众说了声“抱歉”,就快步走向后台。
杨革勇的心猛地一跳。他站起身,想跟过去看看,但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犹豫间,他看到叶雨泽也从贵宾席起身,走向后台。
几分钟后,叶雨泽出来了,脸色凝重。杨革勇赶紧迎上去,看到他,叶雨泽愣了一下,走过来,低声说:
“清韵的母亲突发心脏病,送医院了。她现在要赶回去。”
“在哪儿?”杨革勇急问。
“苏州,她老家。”
杨革勇想都没想:“我送她去。”
“你?”
“我有车,我开得快。”杨革勇已经往外走了,“老叶,你帮我联系一下,看看苏州哪家医院最好,我直接送她去。”
叶雨泽看着他焦急的背影,忽然笑了。这个老兄弟,还是那个重情重义的杨革勇。
剧院外,宋清韵正焦急地等着出租车。看到杨革勇时,她愣住了。
“上车。”杨革勇已经发动了车子,“我送你。”
“你怎么……”
“别问了,上车。”
宋清韵犹豫了一秒,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上高速,向苏州疾驰。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声音。
“谢谢。”许久,宋清韵轻声说。
“不用谢。”杨革勇专注地看着前方,“你母亲……情况怎么样?”
“还不知道。”宋清韵的声音有些颤抖,“邻居打的电话,说突然晕倒了,已经叫了救护车。”
“别担心,会没事的。”杨革勇安慰道,“我让老叶联系了苏州最好的医院,我们直接过去。”
宋清韵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三年不见,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很多。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坚定。
“你……怎么会在杭州?”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