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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璟尧,你真自以为是。”这是清桅在听完所有事情,临走时留下的唯一一句话。
男人坐在昏暗的车厢里,湿透的大衣被丢在一旁,漆黑的眼望着不远处的红色小楼,潮湿的发丝有些凌乱的垂落下来,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刚刚那句话。
自以为是……
陆璟尧自认不是温和良善之人,作为一军将领,行事做风也从来都是果敢独断,极少动摇自己的为人处事,更不曾后悔做过的决定。可刚刚听到清桅那样说的时候,他心里还是猛然一沉。
他做错了吗?
“四少,是回陆公馆还是虹口?你先行回来,林参估计电报都打爆了……”武阳一边启动车一边问,只是半天没等到人回应。
他抬头看向后视镜,镜中男人单手支颌,眼睛直直望向窗外,神色淡漠,俨然没有听到他的话。
于是,他只好重新将车熄火。
周遭寂静,只余淅淅沥沥的雨声,朦胧雨雾中红色小楼的二楼的一个房间亮着橙黄的电灯,让人只想靠近。
武阳视线定格几秒,暗自叹息,这里他一点都不陌生,自从知道沈小姐回国住在这里,只要有一点空闲时间,四少都会让他开车来这里,有时不到半个小时,有时长达半夜。他没有特意做什么,就是一个人待着,有时候听到屋内欢快的谈笑声,他也会情不自禁地扬一扬嘴角。
如果是以前的他,他可能还会不理解,但这几年下来,看着人被战事压的几乎喘不过气,几次生死边缘,四少的性情也更沉默了些,对如今他会这样做,倒也理解。
“武阳,你觉得我做错了吗?”良久,武阳听到身后声音响起,有些飘渺怅然。
错,这个字是绝对不会和陆璟尧联系在一起,这是在武阳二十几年里根深蒂固的认知。所以在听到问题的第一时间,他就转身,脱口而出,“当然没错,你可是四少。”
陆璟尧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浓眉微蹙了一下,还没开口又听到武阳说,“只是……”
“只是什么?”陆璟尧问。
“只是每个人立场和身份不同,看事情的角度也不一样,我跟着四少多年,自然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为了顾全大局,为了四少奶奶好。但四少奶奶不一样,”武阳顿了顿,似是在斟酌,“她一直都很聪明,很勇敢,当医生,去前线,是新时代女性,她有自己的思想,遇到事情她会自己判断该怎么做,所以对她而言,或许你做的那些事情她未必认可。”
陆璟尧看着武阳的目光机不可察地亮了亮。
“我,我随便说说的,四少……”
“走吧,”陆璟尧开口,“回陆公馆。”
“是。”
武阳急忙点头,转身启动车,悄无声息地出了霞展路。
看着彻底没入黑暗的车身,清桅抬手将窗帘拉得更紧。
“妈妈,你在看什么?”床上睡得迷糊糊的桐桐奇怪地看着在窗前立了好久的清桅问。
窗帘拉紧,隔断了窗外沉沉的夜色。清桅转过身,脸上的复杂神情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柔和了许多。她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抚了抚女儿睡得蓬松柔软的头发。
“没看什么。”她声音轻柔,“一只……迷路的大猫,在楼下转悠了一会儿,现在走了。”
“大猫?”桐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好奇地往窗户方向瞟,虽然什么也看不到,“是黑色的吗?胖不胖?会咬人吗?”小孩的思维总是跳跃又具体。
清桅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失笑,想了想陆璟尧那总是挺直冷硬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嗯……大概是黑色的吧。不胖,挺高的。咬不咬人……”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妈妈也不知道。可能……以前有点凶,但现在,好像只是想找个地方避避雨。”
“它没有家吗?”桐桐的心一下子软了,困意都跑了一些,支起小身子,“它妈妈呢?”
“它……”清桅语塞,这个问题比想象中更难回答。她看着女儿纯净的眼睛,那些沉重的过往无法言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它可能……离开家太久了,或者和家里人闹了别扭,自己跑出来了。”
“那它一定很孤单。”桐桐小大人似的下了结论,带着孩童特有的、毫不矫饰的同情,“下次它再来,我们可以给它一点吃的吗?牛奶?或者小鱼干?”她已经开始认真思考招待“流浪大猫”的菜单了。
女儿天真而善良的话语,像一道温暖细小的溪流,不经意间冲刷着清桅心口堆积的冰凌。那些恩怨纠葛、算计牺牲,在这样简单的关切面前,似乎都变得遥远而复杂得不必要了。
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与释然:“好,如果它下次再来……我们试着请它喝杯热牛奶吧。”
不是立刻原谅,也不是回到过去。只是,或许可以尝试着,不再把门关得那么紧。毕竟,连桐桐都愿意给一只“迷路的大猫”一点温暖,她又何必将自己,也困在那场下了六年的冷雨里呢?
——
之后一周多的时间,清桅都没有再见到陆璟尧,只有陆珍珠来送已经出版的报纸,匆匆见过一回,但也并没有再和她说起陆家任何。
她虽天天在医院,但也能感觉到外面的局势紧迫,战事更加严峻,时不时传来前线的伤亡消息,她都心有余悸。
这日傍晚,清桅回到办公室时,脸色比窗外的暮色还要苍白几分。她左手紧紧按着右前臂,指缝间渗出殷红的血渍,原本洁净的白大褂袖子上被染红了一大片,边缘处还有明显的撕裂痕迹。
“清桅!”正在伏案阅片的秦书钧闻声抬头,见状立即起身,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没事,师兄,一点小伤。”清桅试图稳住声音,但额角细密的冷汗和微微发颤的指尖泄露了痛楚。
秦书钧快步上前,小心地托起她的手臂查看。伤口在右前臂外侧,约两寸长,皮肉外翻,虽未伤及筋骨,但血流不止,显然是锐器划伤。他立刻示意跟进来的护士取来急救箱,亲自为她清创包扎。消毒药水触及伤口的刺痛让清桅下意识咬紧了唇。
“怎么弄的?”秦书钧动作熟练利落,语气却沉肃。
“门诊那边下午有家属闹事,”清桅声音有些虚浮,“情绪很激动,砸了诊疗室的东西。王医生在处理,我怕情况失控过去看看,想帮忙安抚……混乱中被碎玻璃划到了。”
“又是意外?”秦书钧用纱布压住伤口,抬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针,“清桅,你前些天才无端遭遇车祸,险些出事。这才几天?又卷入这种事受伤……”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疑虑与担忧,“这接二连三,每次都直冲你来,未免太过巧合。”
清桅沉默下来。绷带一层层缠绕,隔绝了伤口,却缠不住心头骤然升起的寒意。她想起那闹事汉子在疯狂挥舞间隙,眼中一闪而过的、并非全然失控的冷厉,想起那些看似毫无章法、却总险险擦过她或朝她方向飞来的碎裂物……真的,只是一场偶然的、不幸被卷入的纠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