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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宋江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指间的烟已燃过半截。曹世宝坐在对面，正说着下周的调研安排。
书记——白天波探头进来，声音放得很轻，韩市长和王书记到了。
宋江将烟在烟灰缸里掐灭，动作不急不缓。
韩青山和王兴国一前一后进了门。两人都是五十出头的年纪，韩青山微微发福，笑起来一团和气，眼里却藏着精光；王兴国清瘦些，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往那儿一站便是读书人的架势。
宋江朝沙发区抬了抬下巴，自己仍坐在办公桌后没动。
白天波端着茶具过来，玻璃杯里，茶叶在滚水中慢慢舒卷。他倒好茶，没什么声响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静了片刻。韩青山端起杯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王兴国则从公文包里摸出笔记本，摊在膝头。这个时间被叫来，两人都心知肚明，不会是小事。
这么急把你们找来，宋江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外面的天色，是想把汉江的人事定了。眼看进二月，几个位置空着，总归耽误事。
他站起身，走到沙发区落了座，与二人形成一个微妙的三角。特别是市委副书记，空了快四个月，拖不得了。我已经跟省委通过气，市委先推荐，再上组织部碰头。
韩青山和王兴国飞快对视一眼，都没接话。姚小辉的事，最近太敏感——那些举报信、那些真真假假的传闻，虽说没落下实锤，可风言风语传成这样，总归让人心里打鼓。
曹世宝抱着个深蓝色文件夹，挨着王兴国坐下。他清了清嗓，翻开夹页。
根据干部任用条例和市委精神，结合组织部前期的考察情况，曹世宝语速不快，每个字都钉在空气里，现拟推荐市委统战部部长姚小辉同志，担任市委副书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的脸，继续往下说：这名同志履历扎实，街道、区里都干过，后来才去的统战部。基层经验有，群众基础也有，工作嘛，算是可圈可点。
说完，他合上文件夹，不再言语。
屋里又静下来。窗外暮色四合，玻璃上虚虚地映出室内的影子，像幅晕染开的水墨。
宋江端起茶杯，吹开茶叶，却没喝。市委一贯讲民主集中制，他缓缓道，目光从韩青山移到王兴国脸上，多听听不同声音，没坏处。
这话的意思，两人都懂：可以提意见，但别忘顾全大局。
一分钟过去，没人开口。韩青山盯着茶杯里的浮沫，王兴国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敲着。
那些关于姚小辉的举报，在座的谁不是门儿清？匿名信、实名举报、各种传言，纪委查了，可结论一直没下来。
这时候推姚小辉，需要魄力，也得有本事兜住。
王兴国推了推眼镜，先打破了沉默。我说两句？他措辞很谨慎，姚小辉同志确实不错，能力摆在那儿。副书记人选嘛，原则上我没意见。
他话锋一转，留了三分余地：不过，前段那事儿，纪委好像还没正式结论吧？这时候推，是不是……再等等？
韩青山接得很快：老王说得在理。书记，老话讲无风不起浪，虽说不能全信，可也不能不当回事。要不还是等纪委的结论下来？真没事，正好还他清白，名正言顺；真有事，也不至于让市委被动。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态，又不担责任。
宋江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等两人说完，他点了点头：你们考虑得周全，这些顾虑有道理。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这是要摊牌了。不过，有件事得通个气。宋江的声音还是四平八稳，却多了些分量，上午我接到省纪委的正式通报，姚小辉那几封举报信，查下来全是捕风捉影、诬告陷害。相关举报人已经处理了，正式结论明天就到市纪委。
话音落地，屋里的空气似乎松快了些。
王兴国反应最快，马上接口：既然纪委已经定了性，那我没什么说的了。完全同意。
我也同意。韩青山紧跟其后，姚小辉同志确实是合适人选。
宋江脸上没显出什么意外。政治就是这样，风向一变，帆就得跟着转，这很正常。
曹部长，明天下午开常委会。宋江吩咐，会后马上报省委组织部。接下来，说说别的岗位。
后面的两个小时，屋里的气氛活络起来。曹世宝挨个介绍了黄江区委书记、民政局局长、司法局局长、卫健委主任的人选。每个职位，组织部都拿出了详实的档案、业绩和民主测评。
讨论是充分的，也是建设性的。韩青山对经济部门的两个人选提了建议，王兴国在政法系统干部任用上说了看法。
宋江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两句，最终都在民主集中制下统了意见。
晚上七点，白天波从食堂端来工作餐：四份米饭，三荤三素，一份汤。四人就在办公室吃了起来，边吃边议。
饭后接着谈。等最后一个岗位敲定，已是九点半。窗外，城市的灯火映得市委大院暖洋洋的。
大体这么定了。宋江揉了揉酸胀的眼角，明天下午表决。至于市委秘书长和政法委书记，我跟省委领导初步碰过，等常委会上过一下。
韩青山和王兴国听了，心下明白：这两个更要紧的位置，宋江心里已有数，且得到了省委点头。常委会不过是走个程序。
书记想得周到。韩青山说。
那今天就到这儿？王兴国收了笔记本。
辛苦二位。宋江起身，与他们握了手，明天会上，还得仰仗各位。
送走两人，宋江没急着走。他坐回桌后，又点了支烟。烟雾在灯下袅袅升起，像他此刻的思绪。
晚上十一点，市委办接到省委办公厅通知：明日上午十点，参加省委干部大会。
次日上午九点，宋江的车滑进省委大院。冬天的阳光穿过光秃的枝桠，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刚下车，就看见省长李平江从另一辆车里出来。李平江瞧见他，步子顿了顿，像是在等。
省长。宋江踏上台阶，伸出手。
宋书记。李平江握住，力道不轻不重，时间不长不短，来得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