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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清网行动
第一章 血色黎明
凌晨三点的城市像一块浸透墨汁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霓虹熄灭的街道上。雨丝细密,带着初冬的寒意,无声地冲刷着“学府苑”公寓楼冰冷的玻璃幕墙。二十三楼那扇敞开的窗户像一个突兀的伤口,寒风裹着雨滴灌进去,吹动了窗边书桌上几张散落的、印着鲜红逾期印章的催款单。
张明就是在这样的时刻,从那个缺口一跃而下。
没有呼喊,没有犹豫。只有身体划破雨幕时短暂而沉闷的风声,然后是楼下水泥地面传来的一声钝响,沉闷得仿佛只是一袋沉重的垃圾被丢弃。几秒后,尖锐的汽车防盗警报被惊动,撕破了死寂的雨夜。
最先发现的是公寓夜班保安老李。他正打着盹,被警报声惊醒,揉着惺忪睡眼走到监控屏幕前,随即被二十三楼电梯口监控画面里那个踉跄奔向窗口的年轻身影吓得魂飞魄散。等他连滚爬爬地冲到楼下,手电筒惨白的光圈里,只照见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在雨水中迅速洇开。那个穿着廉价格子衬衫的年轻人,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下压着一个屏幕碎裂却依然顽强亮着的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在雨夜中微弱而固执地闪烁着。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为“普惠金融”的APP界面,而更刺耳的,是从手机扬声器里持续传出的声音——不是音乐,是录音。一个粗粝、充满恶意的男声,用最下流的词汇和最恶毒的诅咒,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着:
“……张明是吧?你他妈装死是吧?欠钱不还的杂种!你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老子告诉你,明天就找到你学校,把你那些破事贴满公告栏!让你同学老师都看看你这穷鬼、废物、没爹妈养的狗东西!再不还钱,老子找人弄死你全家信不信?……”
污言秽语夹杂着威胁,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空气,也切割着每一个听到它的人的神经。老李腿一软,瘫坐在湿漉漉的地上,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对讲机。
警灯划破雨幕,红蓝光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跳跃、旋转。经侦支队副队长陈锋推开车门,一股混合着血腥味和雨水腥气的冷风扑面而来。他个子不高,但步伐沉稳,深蓝色的警用雨衣下摆随着脚步微微摆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像鹰隼般扫过现场。
警戒线已经拉起,法医和技术人员正在忙碌。陈锋的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精准地落在尸体旁那个屏幕碎裂却依然亮着的手机上。录音还在播放,那恶毒的咒骂声让现场几个年轻警员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陈队。”现场负责人迎上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死者张明,本市财经大学大三学生。初步判断……高空坠落致死。手机里这个……”
陈锋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避开血迹,拿起了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手机。屏幕碎裂的纹路下,“普惠金融”APP的图标清晰可见。他指尖滑动,退出播放界面,点开了APP的借款记录。
屏幕上跳出的数字让陈锋的眉头瞬间锁紧。借款本金:5000元。借款期限:7天。应还金额:7500元。年化利率那一栏,赫然显示着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300%。
“高利贷。”陈锋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但捏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他继续翻看催收记录,密密麻麻的通话记录和短信截图,充斥着不堪入目的辱骂和人身威胁,时间跨度长达两个月。最后几条催收信息,就在死者跳楼前的半小时。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公寓楼高耸入云,在雨夜中沉默矗立。楼上那扇敞开的窗户,像一个无声控诉的黑洞。楼下,一个年轻的生命已经冰冷。而催命的录音,还在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
“保护好现场,尤其是这部手机和里面的所有数据。”陈锋将手机交给技术员,语气不容置疑,“通知死者学校,联系家属。另外,立刻查这个‘普惠金融’APP的运营主体,所有关联信息,一小时内我要看到初步报告。”
他抬头望向那扇黑洞洞的窗户,雨点打在他的帽檐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那循环播放的辱骂声,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这不是简单的自杀,这是一场披着金融外衣的谋杀。
天色微明,雨势渐歇,但市公安局大楼的会议室里,气氛却凝重得如同铅块。局长王振国坐在首位,脸色铁青。投影仪上,是张明坠楼现场的照片,以及“普惠金融”APP那赤裸裸的300%年化利率合同截图和部分催收录音的文字记录。
陈锋站在投影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死者张明,21岁,财经大学金融系学生。家境普通,无不良嗜好记录。初步调查,他因参与网络博彩输掉生活费,在‘普惠金融’APP借款5000元应急,陷入高利贷陷阱。两个月内,仅利息就滚到近万元,遭遇持续不断的暴力催收,包括电话轰炸、短信辱骂、PS淫秽图片群发通讯录好友、威胁上门骚扰其家人和学校。最终,在凌晨三点,不堪重负,选择跳楼结束生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各部门负责人:“技术部门初步追踪,‘普惠金融’APP服务器架设在境外,通过多层代理跳转,注册信息均为虚假。其背后运营团伙组织严密,手段极其恶劣,利用互联网金融的便利性,行高利放贷、暴力催收之实,已涉嫌非法经营罪、敲诈勒索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催收非法债务罪等多项罪名。这绝非个案,其用户数据庞大,受害者遍布全国,且多为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屏幕上,张明生前清秀的学生证照片与他坠楼后扭曲的现场照片形成残酷对比。
王振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嗡嗡作响:“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他胸膛起伏,目光如电,“利用网络,躲在境外,就把我们国家的法律当儿戏?就把我们老百姓的血汗钱、甚至生命当儿戏?这是对我们公安机关的严重挑衅!”
他站起身,环视全场,声音斩钉截铁:“我宣布,立即成立‘清网行动’专案组!由我亲自挂帅,陈锋同志任副组长,负责具体侦办!集中刑侦、经侦、技侦、网安所有精锐力量,给我撕开这张黑网!不管它藏得多深,伪装得多好,务必揪出幕后黑手,斩断这条吸血的链条!还受害者一个公道,还社会一个清朗!”
“是!”会议室里响起整齐划一的回应。
陈锋站在窗边,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抹鱼肚白。血色黎明已然过去,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那部循环播放着辱骂录音的手机,仿佛还在他耳边回响。他攥紧了拳头,目光投向窗外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深处。那里,隐藏着无数看不见的陷阱和贪婪的眼睛。清网行动,刻不容缓。
第二章 暗网初探
晨光刺破铅灰色的云层,却没能给市公安局大楼带来丝毫暖意。“清网行动”专案组的临时指挥中心里,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电子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地图标记无声滚动,键盘敲击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急雨。陈锋站在主屏幕前,深蓝色的制服衬得他眉宇间的沟壑更深了几分。距离张明坠楼不过三十六个小时,专案组已经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目标位置锁定。”技术组组长林小雨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普惠金融’催收电话的基站信号源,最终汇聚到城西旧工业区,宏发物流仓库B区3号库。信号源活跃,且有持续高频数据交换特征。”
屏幕上,卫星地图迅速放大,聚焦在一片破败的厂区。红点标记的仓库被高亮圈出。仓库四周空旷,视野开阔,只有几条锈迹斑斑的铁轨延伸向远方,是典型的易守难攻地形。
“刀疤强?”陈锋问,目光锐利如刀。
“基本确认。”行动队队长赵刚接口,他身形魁梧,此刻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线报和外围侦查都指向他。这家伙是城南一带有名的滚刀肉,三进宫,心狠手辣,手下养着一帮亡命徒。最近半年突然‘转行’,搞起了‘文明催收’,现在看来,是攀上了高枝。”
“文明催收?”陈锋冷笑一声,张明手机里那些恶毒的咒骂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披着科技外衣的暴力,更该死。行动方案?”
“A、B两组,前后包抄,C组外围警戒,狙击手就位。”赵刚语速飞快,“仓库只有一个主入口,两侧有通风窗,但焊死了。内部结构简单,大通间,少量隔断。难点在于对方可能有武器,且警觉性极高。我们的人观察到,进出人员都经过严格盘查,生面孔根本无法靠近。”
“强攻。”陈锋没有犹豫,“通知特警队配合,破门组准备震爆弹。行动时间,凌晨四点,人最困乏的时候。记住,首要目标是控制现场,获取所有电子设备和通讯记录,尤其是那个‘刀疤强’,我要活的。”
“明白!”
凌晨三点五十分,旧工业区死寂一片。废弃的厂房如同巨大的钢铁墓碑,在稀薄的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十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车辆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预定位置。全副武装的突击队员如同融入夜色的雕塑,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只有面罩下呼出的白气在寒夜中迅速消散。
陈锋站在指挥车里,盯着实时传输的监控画面。仓库大门紧闭,里面隐约透出灯光。耳机里传来各小组就位的确认声。他看了一眼腕表,秒针沉稳地跳动。
“行动!”
命令下达的瞬间,死寂被骤然撕裂!
“轰——!”
震爆弹精准地在仓库大门内侧炸开,刺眼的白光和足以震碎耳膜的巨响瞬间吞噬了整个空间。几乎在爆响的同时,破门槌狠狠撞上铁门,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洞开!
“警察!不许动!”
“放下武器!”
怒吼声与强光手电的光柱同时刺入仓库内部。眼前的景象让突击队员瞳孔微缩。仓库中央胡乱堆放着行军床和泡面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汗臭。七八个赤膊纹身的壮汉刚从睡梦中惊醒,有的还在揉眼睛,有的已经下意识地摸向枕头下、桌底!
“操!条子!”一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男人反应最快,正是目标人物刀疤强。他眼中凶光毕露,非但没有趴下,反而猛地掀翻桌子作为掩体,同时从后腰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砍刀,嘶吼道:“抄家伙!干他们!”
“砰!砰!”警告性的枪声响起,子弹打在刀疤强脚边的水泥地上,溅起火星。
“放下武器!最后一次警告!”赵刚的吼声如同炸雷。
刀疤强身边的几个喽啰被枪声震慑,动作一僵。但刀疤强本人却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咆哮着挥刀向离他最近的一名队员扑去!“老子剁了你!”
“嘭!”一声闷响。赵刚如同鬼魅般侧身切入,一记精准的侧踹狠狠踹在刀疤强持刀的手腕上。砍刀脱手飞出,刀疤强痛嚎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赵刚顺势一个擒拿,膝盖重重顶在他后腰,将他死死按倒在地,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紧。
“老大!”一个红了眼的喽啰嚎叫着抓起桌上的啤酒瓶砸过来。
“噗!”电击枪的探针精准命中他的胸口,高压电流瞬间让他浑身抽搐,瘫软在地。
其余人眼见老大被擒,最凶悍的同伙也瞬间失去战斗力,抵抗意志瞬间崩溃,纷纷抱头蹲下,嘴里喊着“别开枪”、“我投降”。
战斗在电光火石间结束。突击队员迅速控制全场,搜查每一个角落,将瘫软在地的嫌犯逐一铐起。技术组的林小雨带着人第一时间冲向仓库角落那几张堆满电脑和通讯设备的桌子。
“报告陈队,目标全部控制,我方无人受伤!”赵刚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一丝激战后的喘息。
陈锋大步走进仓库,浓重的烟味和汗味混合着震爆弹残留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他扫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犹自挣扎怒骂的刀疤强,目光随即落在林小雨那边。
“怎么样?”
林小雨正飞快地敲击着一台被扣押电脑的键盘,屏幕上是飞速滚动的代码。她眉头紧锁:“陈队,他们的通讯记录……全是加密的。本地设备只做终端显示和操作,所有指令和数据交换都通过加密通道与上层服务器实时同步。我们截获的只是空壳,核心数据在行动开始的瞬间就被远程清空了!”她指着屏幕上几个突然变成乱码的窗口,语气凝重,“对方反应极快,有严格的应急销毁机制。”
陈锋脸色一沉。果然,这伙人只是爪牙,真正的毒蛇还藏在更深的阴影里。
“设备全部封存,带回去做深度恢复!”他命令道,随即走向被两名队员死死按住的刀疤强。
刀疤强喘着粗气,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因为愤怒而扭曲,他瞪着陈锋,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野兽般的凶狠和一丝嘲弄:“姓陈的?哼,抓了老子又怎么样?老子就是个催债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有本事,你去抓后面的大老板啊?哈哈哈……你们抓不到!永远抓不到!”
陈锋蹲下身,平视着刀疤强充血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谁雇的你?‘普惠金融’背后是谁?服务器在哪?”
刀疤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呸!老子不知道!道上规矩,拿钱办事,不问东家!有本事你自己查去啊?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这些穿官衣的,能查到哪一步!”他咧开嘴,露出沾血的牙齿,笑容充满恶意,“别怪我没提醒你,有些人,你们惹不起!”
陈锋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这种滚刀肉,常规审讯短期内很难撬开他的嘴。他转向赵刚:“分开押送,单独关押,突击审讯。重点问他们和上线的联络方式,资金流向,还有……所有催收录音的原始存档。”
“是!”
审讯室的气氛压抑而沉闷。刀疤强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要么闭口不言,要么就是满嘴跑火车。其他几个喽啰更是吓得语无伦次,只知道反复说自己只是听强哥的吩咐打电话、发短信,其他一概不知。
陈锋站在单向玻璃后,看着审讯僵局,眉头紧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如果不能尽快打开突破口,幕后的黑手有足够的时间切断所有联系,湮灭更多证据。
“陈队!”林小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从技术分析室传来。她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从刀疤强身上搜出的手机。
“有发现?”
“我们在反复筛查现场扣押的电子设备,尤其是那些用于电话催收的录音设备备份。”林小雨语速很快,眼睛亮得惊人,“大部分录音内容都是污言秽语的催收,但我在其中一段录音的背景音里,发现了一点异常。”
她将证物袋里的手机连接上分析设备,调出一段音频波形图。刺耳的辱骂声被过滤掉,只剩下背景噪音。林小雨指着波形图上一段极其细微、几乎被忽略的周期性波动。
“听。”她放大了那段波动,并做了降噪处理。
耳机里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短促的“滋…滋…滋…”声,像是某种电子设备运行时发出的规律性噪音,又像是老式调制解调器拨号时那种特有的、尖锐的载波音,但频率更高,更不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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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声音,”林小雨指着波形,“非常微弱,混杂在环境噪音里,几乎被催收员的吼叫完全掩盖。但在我们截获的几段不同时间、不同催收员操作的录音里,都出现了!而且模式高度相似,只是强度略有不同。”
陈锋凝神细听,那微弱的“滋滋”声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非人的节奏。“这是什么?”
“不清楚。”林小雨摇头,神情却充满探索的兴奋,“但可以肯定,这不是自然的环境噪音,也不是通讯设备常见的底噪。它更像是一种……信号?一种伴随加密通讯或者数据传输时产生的特定载波?或者是某种加密设备的运行特征音?”
她抬起头,看向陈锋:“陈队,这声音很可能是破案的关键!如果能找到它的源头,或者破解它的模式,或许就能顺着这根线,摸到他们真正的通讯渠道,甚至找到那个藏在幕后的‘服务器’!”
陈锋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音频波形图上那细微的波动。张明手机里循环播放的恶毒咒骂,刀疤强有恃无恐的狞笑,还有这隐藏在喧嚣之下的、幽灵般的“滋滋”声……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碰撞。
血色黎明之后,他们撕开了这张黑网的第一层,触到的却是更深的迷雾和冰冷的加密壁垒。但这微弱到几乎被忽略的背景音,像黑暗迷宫中的第一缕蛛丝。
“查!”陈锋的声音斩钉截铁,眼中锐光更盛,“集中所有技术力量,给我把这声音的底细挖出来!一根蛛丝,也能勒死恶鬼!”
第三章 数据迷宫
技术分析室的灯光惨白,映照着林小雨眼底的红血丝。她面前的六块屏幕同时闪烁着不同的数据流和波形图,像一片无声沸腾的电子海洋。那微弱却固执的“滋滋”声,经过无数次降噪、滤波和频谱分析,被剥离出来,在专业监听耳机里反复回响。它不再只是背景噪音,而是一种带着冰冷节奏的电子指纹。
“特征比对有结果了。”林小雨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她将一份分析报告推到陈锋面前。“这种特定频率和调制方式的载波噪音,在已知的民用通讯设备里找不到匹配项。但国际刑警的加密通讯特征数据库里,有一个接近度87%的记录——一种用于高匿名性暗网通讯的加密隧道协议,代号‘幽灵通道’。”
“暗网?”陈锋的目光锐利起来。这个词汇像一块沉甸甸的冰,坠入专案组紧绷的气氛里。
“对。”林小雨调出一个模拟界面,屏幕上呈现出洋葱路由般的复杂节点图。“‘幽灵通道’利用多层加密和全球分布的匿名节点进行跳转,源头和目的地几乎无法追踪。我们听到的‘滋滋’声,很可能是其底层数据包在特定硬件上传输时产生的电磁泄露,或者协议本身自带的同步信号残留。刀疤强他们使用的催收设备,可能就是这种协议的廉价终端。”
她指向另一块屏幕,上面是“普惠金融”APP的用户数据脱敏样本。“更关键的是,我尝试反向追踪通过‘幽灵通道’可能流出的数据。虽然无法定位源头,但通过对近期暗网几个大型交易平台的流量监控和关键词抓取……”她敲击键盘,调出几份伪装成普通帖子的交易记录截图,上面赫然标注着“新鲜出炉,海量个人征信报告+通讯录+实时定位,打包出售,量大从优”。
“发现了大量与‘普惠金融’用户高度重合的个人信息包,正在被批量贩卖!姓名、身份证号、手机号、家庭住址、通讯录联系人、甚至部分用户的实时位置信息……应有尽有。”林小雨的声音带着寒意,“张明,只是冰山一角。这个APP,根本就是一个披着金融外衣的数据收割机!用户一旦注册,他们的所有隐私,就成了暗网上的商品。”
指挥中心一片死寂。屏幕上滚动着那些被明码标价、如同货物般被交易的隐私信息,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可能是一个张明。愤怒像无声的电流,在每个人心头窜过。
“买家是谁?”陈锋的声音低沉,压抑着风暴。
“买家身份匿名,交易使用加密货币,很难追踪。”林小雨摇头,“但交易量巨大,而且非常频繁。数据贩子很谨慎,只在特定时段、通过特定加密聊天室联系。不过,我们抓到了一个活跃度极高的卖家ID——‘数据蜘蛛’。”
陈锋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调查员赵刚。赵刚身材魁梧,剃着板寸,眼神锐利如鹰,此刻却透着一股与外表不符的沉静。
“赵刚,”陈锋开口,“你熟悉地下黑产的路数。伪装成买家,接触这个‘数据蜘蛛’,摸清他们的交易链条,尤其是资金流向。记住,安全第一,对方是真正的亡命徒,比刀疤强危险十倍。”
赵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却毫无笑意:“明白。给我三天时间准备身份和资金。”
三天后。
一间烟雾缭绕、充斥着廉价香水味和汗臭味的破旧网吧包厢里。赵刚的形象彻底变了样:油腻的头发遮住额头,穿着皱巴巴的廉价T恤和牛仔裤,眼神浑浊,手指被尼古丁熏得焦黄。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运行着一个经过特殊处理的匿名浏览器,界面是暗网特有的深色风格。他笨拙地敲击着键盘,用带着方言口音的普通话,在一个加密聊天室里和“数据蜘蛛”艰难地沟通。
“老板,货…货要最新鲜的,量大!钱不是问题!”赵刚模仿着暴发户的口吻,打字速度很慢,显得既贪婪又外行。
对方回复很慢,字里行间透着警惕:“量有多大?要什么类型的?”
“越多越好!征信报告、通讯录、位置…都要!最好能实时更新的那种!”赵刚故意显得急切,“我这边搞网贷催收的,你懂的,要精准!”
“数据蜘蛛”沉默了几分钟,似乎在评估。终于,发过来一个加密的临时通讯链接和一个复杂的访问口令。“进这个临时房间谈。只给你五分钟。”
赵刚立刻点开链接,一个更私密的加密聊天窗口弹出。对方没有头像,只有一串乱码ID。
“先验资。”“数据蜘蛛”言简意赅。
赵刚迅速操作,通过一个伪装成游戏充值平台的渠道,向对方指定的一个加密货币钱包地址转入了相当于五万人民币的比特币。这笔钱是专案组特批的“鱼饵”。
“收到。”“数据蜘蛛”似乎满意了,态度缓和了些。“你要的量,一次吃不下。分批交易,风险小。价格按行规,打包价,不单卖。支付只接受门罗币(XMR),分三次支付,每次交易前付清当批货款。有问题?”
“没问题!门罗币就门罗币!”赵刚表现得像个急于求成的土老板,“只要能拿到货,钱好说!第一批什么时候能到?”
“明天凌晨三点,老地方给你第一个数据包密钥和下载地址。”“数据蜘蛛”发过来一个坐标,是城郊结合部一个废弃工厂的地址。“记住,只准一个人去,带一次性设备接收。看到任何尾巴,交易取消,钱不退。”
“明白!规矩我懂!”赵刚连忙答应。
“数据蜘蛛”似乎准备下线,又像是随口一提:“最近风声紧,条子查得凶。你那边…没惹上麻烦吧?”
赵刚心里一凛,脸上却堆起谄媚的笑:“哪能啊老板!我们小本生意,就指着您这货源吃饭呢!绝对干净!”
“嗯。做完这笔,歇一阵。”“数据蜘蛛”发完这句,聊天窗口瞬间关闭,所有记录自动清除。
赵刚靠在脏兮兮的椅背上,长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迅速在加密记事本里记录下关键信息:交易时间、地点、支付方式(门罗币)、以及对方无意间流露出的“风声紧”的警惕。他正准备向指挥中心汇报初步进展,目光却猛地定格在屏幕上。
刚才转账时,他留了个心眼,利用技术组植入的隐蔽追踪程序,对那个接收比特币的钱包地址进行了更深层的链上分析。比特币的交易虽然是公开的,但追踪难度大。然而,这个钱包在收到他的“货款”后,并没有像普通洗钱那样进行多次混币或分散转移,而是直接将这笔比特币转入了另一个地址。追踪程序显示,那个新地址在极短时间内,通过一个复杂的跨链桥协议,将比特币兑换成了另一种匿名性更高的加密货币,而兑换操作的最终节点IP,经过多层跳转后,指向的服务器区域……赫然是境外!
资金流向境外!
赵刚的心跳骤然加速。这绝非普通的数据贩子操作。国内的黑产,资金通常会在境内复杂流转洗白,极少如此干净利落地直接出境。这背后,必然有一条高效、隐蔽且直通境外的洗钱通道,甚至可能涉及更庞大的犯罪网络。他立刻将这一惊人发现和所有记录加密传回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里,陈锋和林小雨紧盯着赵刚传回的信息。境外资金流向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案件的性质,瞬间从国内非法催收、侵犯公民信息,升级为可能涉及跨境洗钱、甚至更严重经济犯罪的深渊。
“查!顺着这条资金链,给我挖到根!”陈锋的声音冷硬如铁,“通知国际刑警组织,请求协查那个境外服务器节点和资金最终去向!赵刚那边,按计划进行交易,务必拿到第一批数据样本,同时注意安全!”
压力如同实质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专案组上空。每个人都在高速运转,技术组追踪资金链,分析组研判数据样本,行动组为赵刚的线下交易做秘密布控。陈锋站在巨大的案情白板前,上面密密麻麻的线索和问号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境外”两个红字,像滴血的箭头,指向更深的黑暗。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
没有来电显示,没有号码归属地。
只有一条孤零零的短信,像毒蛇的信子,无声地滑入屏幕:
“适可而止。”
第四章 金流暗涌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陈锋紧绷的下颌线。“适可而止”四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针,扎进眼底。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将手机轻轻推给旁边的林小雨,声音沉得听不出波澜:“查来源。”
林小雨接过手机,指尖在键盘上翻飞,屏幕反射的光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跳跃。几分钟后,她摇头,眉宇间凝着挫败:“虚拟号码,基站信号经过至少七次跳转,源头在境外公共服务器池……是颗‘幽灵子弹’,查不到发射点。”她将手机递回,补充道,“但信息本身是证据,已存档。”
陈锋“嗯”了一声,将手机揣回口袋,目光重新投向那块写满线索的白板。“幽灵子弹”吓不倒他,只会让目标更清晰——对手急了。他拿起红笔,在“境外资金流向”旁重重画了个圈,然后拉出一条箭头,指向白板边缘一个空白区域。“国际刑警那边有反馈了吗?”
“刚收到加密邮件!”一个技术员立刻回应,迅速调出屏幕,“协查确认,那笔门罗币在离岸交易所被兑换成美元,随后通过一系列空壳公司账户,最终汇入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基金——‘地平线资本’。而该基金的主要投资方之一,是境内一家名为‘金鼎资本’的金融投资公司。”
“金鼎资本?”陈锋咀嚼着这个名字,感觉有些耳熟。
“对,”林小雨调出企业资料库,“金鼎资本,国内排名靠前的私募股权投资机构,CEO周世仁,知名企业家,连续三年登上‘慈善名人榜’,还是市工商联副主席。公司投资领域广泛,从高科技到新能源,表面看完全合法合规,背景干净得像漂白过。”
太干净了。陈锋盯着屏幕上西装革履、笑容和煦的周世仁照片,那双眼睛隔着屏幕,似乎也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一个表面光鲜的慈善家,会是暗网数据贩卖和跨境洗钱链条的终点?直觉告诉他,这层光鲜的外壳下,必定藏着扭曲的根系。
“查!”陈锋下令,“查金鼎的所有公开投资、财务报表、关联企业,特别是和‘地平线资本’的资金往来。所有细节,我要最细的筛子过一遍!”
任务层层分解,压力无声传导。两天后,一份详尽的初步调查报告摆在了陈锋桌上。报告显示,金鼎资本与地平线基金的资金往来,在账面上完全符合“跨境投资”的规范,有完整的合同、风险评估和监管备案。表面看,滴水不漏。
“需要更深一层。”陈锋合上报告,看向坐在对面的女人。会计师李雯,经侦局外聘的财务审计专家,以目光犀利、能穿透复杂账目迷雾而闻名。她约莫四十岁,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色套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冷静而专注,像一台精密的人形扫描仪。
“李老师,金鼎的账,麻烦您做一次‘穿透式’审查。”陈锋将一叠厚厚的财务资料推过去,“特别是它通过‘地平线基金’进行的海外投资,以及所有关联方的股权结构。我怀疑,有东西被层层包裹起来了。”
李雯推了推眼镜,没有多余的话:“给我权限和三天时间。”
接下来的三天,李雯几乎住在了经侦局的临时分析室里。巨大的屏幕上,金鼎资本及其关联企业的股权结构图被不断拉出、放大、重组。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方块代表着股东、子公司、孙公司、交叉持股……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她调取工商登记、税务申报、银行流水、关联交易公告,甚至追溯到一些注销多年的壳公司档案。
时间在键盘敲击和鼠标点击中流逝。第三天傍晚,李雯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猛地一亮。她反复对比着几份不同年份、不同地区的工商变更记录和一份看似无关的海外信托文件,手指在某个嵌套了三层的股权链条节点上重重一点。
“找到了!”她的声音带着发现真相的微颤,却依旧条理清晰,“金鼎资本通过一个注册在维京群岛的壳公司A,控股了境内一家小型科技公司B的51%股权。同时,B公司又通过交叉持股和代持协议,实际控制了另一家注册在百慕大的离岸公司C的大部分投票权。而这家离岸公司C,恰恰是‘地平线资本’那只开曼基金的最大份额持有者!”
她调出复杂的股权穿透图,指向那个关键的节点:“看这里,这个代持协议。表面上是B公司的一个小股东代持了C公司的股份,但追溯资金流和协议签署时的公证文件副本(虽然对方做了模糊处理),真正的受益人和指令发出方,指向一个我们很熟悉的名字——金鼎资本的CEO,周世仁!”
陈锋凑近屏幕,看着那个被层层包裹后最终指向周世仁的箭头,眼神锐利如刀:“也就是说,周世仁通过至少四层复杂的股权嵌套和代持安排,实际控制了那只开曼基金,进而间接掌控了从暗网洗出来的赃款?”
“不仅如此,”李雯又调出几份银行流水和投资合同,“金鼎资本本身的部分‘优质’投资项目,其初始资金来源,经过复杂但可追踪的路径,最终也指向地平线基金的回流资金。他在用黑钱,给自己洗白,同时给金鼎的‘合法’投资输血!这套结构设计得非常精巧,利用了不同司法管辖区的监管盲区和信息壁垒,如果不是刻意进行多维度穿透和关联比对,几乎不可能发现。”
“好一个慈善企业家!”陈锋冷笑。阳光下的罪恶,往往披着最华丽的外衣。周世仁的伪装,正在被一层层剥开。
掌握了关键线索,陈锋决定亲自去金鼎资本走一趟,以“了解情况”的名义,近距离观察这位周总,同时施加压力。他带着两名队员,驱车前往位于市中心顶级写字楼的金鼎总部。
周世仁的办公室占据了大厦顶层,视野极佳。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天际线尽收眼底。办公室装修是低调的奢华,墙上挂着几幅价值不菲的抽象画,书架上摆满了精装的经济学着作和慈善奖杯。周世仁本人比照片上更显年轻,一身合体的定制西装,笑容温和得体,亲自起身相迎,握手有力而短暂。
“陈队长,久仰大名。不知有何指教?”周世仁示意秘书上茶,姿态从容。
陈锋开门见山,目光如炬:“周总,我们正在调查一起涉及公民信息泄露和非法资金转移的案件。调查中,发现贵公司参与投资的一只开曼基金‘地平线资本’,与涉案资金存在关联。想请您协助了解一些情况。”
周世仁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哦?地平线资本?我们确实有部分海外资产配置通过这类基金进行,这是正常的多元化投资策略。至于您说的涉案资金……这从何谈起?我们所有的投资都严格遵守国内外法律法规,接受严格审计。陈队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语速平稳,滴水不漏,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我们掌握的证据显示,地平线基金接收的资金,来源可疑。”陈锋紧盯着对方的眼睛,“而且,贵公司复杂的股权结构下,似乎对这只基金有着超出一般投资关系的控制力?”
周世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陈队长,金融投资结构复杂是行业常态,目的是分散风险、优化配置。控制力?我们只是投资者,遵循基金管理人的专业判断。如果您有确凿证据证明我们的投资涉及违法,欢迎依法调查,金鼎一定全力配合。”他放下茶杯,笑容依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距离感,“不过,也请陈队长理解,无端的猜测和调查,可能会对一家守法经营的企业声誉造成不必要的损害。”
谈话陷入僵局。周世仁像一堵包裹着天鹅绒的墙,看似柔软,实则坚硬。陈锋知道,仅凭目前的间接证据和股权分析,还不足以撼动对方。他起身告辞:“感谢周总的配合。我们还会再来。”
离开金鼎大厦时,天色已近黄昏。陈锋坐进驾驶位,两名队员坐在后排。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缓慢前行。陈锋脑中还在回放与周世仁交锋的细节,试图捕捉任何可能的破绽。
行至一个车辆较少的跨江大桥引桥时,前方一辆重型渣土车突然毫无征兆地变道,庞大的车身几乎横亘在路中央!陈锋瞳孔骤缩,猛踩刹车!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撕裂空气!刹车踏板竟像踩在棉花上,毫无阻力地直落到底!车子没有丝毫减速,反而因为突然的变向操作,失控地朝着渣土车巨大的车尾斜冲过去!
“刹车失灵!”陈锋低吼一声,肾上腺素瞬间飙升。千钧一发之际,他凭借本能猛打方向盘,同时拉起手刹!轮胎在路面发出凄厉的尖叫,车身剧烈甩尾,险之又险地擦着渣土车的尾部掠过,狠狠撞向大桥的水泥护栏!
“砰——!!”
巨大的撞击声震耳欲聋!安全气囊瞬间爆开,巨大的冲击力让陈锋眼前一黑,胸口被狠狠砸中,剧痛伴随着窒息感袭来。挡风玻璃呈蛛网状碎裂,细小的玻璃渣飞溅。
短暂的眩晕后,陈锋强忍剧痛,第一时间看向后视镜。两名队员也被撞得七荤八素,但好在都系着安全带,气囊保护下似乎没有严重外伤。
“队长!你怎么样?”后排队员挣扎着解开安全带,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
“没事……咳咳……”陈锋咳了两声,感觉肋骨处传来钻心的疼,可能骨裂了。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踉跄着下车。车头已经严重变形,引擎盖扭曲翘起,冒着丝丝白烟。那辆肇事的渣土车,早已不见踪影。
警笛声由远及近,交警和随后赶来的专案组同事迅速封锁了现场。陈锋捂着胸口,靠在自己的残骸车上,脸色苍白,冷汗浸湿了鬓角。一名技术组的同事蹲在变形的车头前检查,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陈队!”他抬起头,脸色异常凝重,指着驾驶位前方严重碎裂但尚未脱落的挡风玻璃,“你看这里!”
陈锋忍着痛凑过去。在蛛网般裂痕的中心,靠近他头部原本位置的上方,镶嵌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孔。孔洞边缘光滑,周围的玻璃呈放射状裂纹。
那不是撞击造成的裂痕。
那是一个弹孔。
第五章 内鬼疑云
肋骨处的钝痛像一把生锈的锉刀,随着每一次呼吸在陈锋体内反复拉扯。他靠在医院病床的硬质靠背上,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城市灯火遥远而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挡风玻璃上那个光滑的弹孔,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冰冷而精确,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不是意外。”他对着坐在床边的林小雨和匆匆赶来的局长王振国,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刹车油管被动了手脚,切口平滑,是专业手法。那个弹孔……位置正对我的头部。如果不是我下意识打方向撞向护栏,偏移了位置……”他没说下去,但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王振国脸色铁青,拳头捏得指节发白:“无法无天!敢对警察下这种黑手!”他转向林小雨,“弹头呢?现场提取到了吗?”
林小雨点头,表情凝重:“找到了,嵌在驾驶座头枕里。技术科连夜做了初步分析,弹头型号特殊,是9mm鲁格弹的一种改进型,穿透力强,但市面上罕见。最关键的是……”她顿了一下,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弹头上的膛线痕迹,初步比对……和我们警用装备库里部分配枪的膛线特征高度吻合。”
“什么?!”王振国猛地站起,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是说……”
“有内鬼。”陈锋替他说了出来,声音低沉得像结了冰。这个词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病房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警用装备库管理严格,能接触到配枪,还能精准掌握他的行车路线和时间,策划这场伪装成意外的双重杀局……这绝不是外部势力能轻易做到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比肋骨的疼痛更让人窒息。信任的堡垒,从内部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
王振国在病房里焦躁地踱步,最终停在窗前,背影透着沉重的压力:“这件事,仅限于我们三人知道。陈锋,你安心养伤,但调查不能停。小雨,你秘密跟进弹头的最终弹道比对和枪支排查,所有接触过相关装备库的人员名单,一个不漏!另外,”他转过身,目光锐利,“‘清网行动’的所有内部会议,从即刻起,提升保密等级,参会人员名单严格控制,会议内容不再形成书面纪要,口头传达。”
“明白!”林小雨肃然应道。
接下来的几天,陈锋在病床上也没闲着。疼痛稍有缓解,他便通过加密线路,远程听取专案组的汇报。调查陷入了诡异的胶着。对金鼎资本和周世仁的明面调查,对方似乎早有准备,所有回应都合规合法,无懈可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而暗地里追查刹车破坏和狙击手的线索,如同石沉大海,那辆消失的渣土车,如同人间蒸发。
更让陈锋心头阴霾加重的是,专案组内部似乎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几次小范围的案情分析会,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些本应只有核心成员知晓的细节,对方似乎总能未卜先知般做出规避。比如,当他们准备秘密调取周世仁某个海外关联账户的近期流水时,那个账户竟在行动前夜突然注销。当他们锁定一个可能与狙击手有关的中间人时,那人却在抓捕前一刻离奇失踪。
“队长,不对劲。”一次深夜的加密通话中,林小雨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技术组刚刚发现,我们的内部案件数据库,在过去一周内,有三次非正常访问记录。访问时间都在凌晨,绕过了常规的权限验证,使用了……使用了已注销的老队长张国庆的权限密钥进行伪装登录!”
“张国庆?”陈锋心头一震。老队长张国庆,半年前因身体原因退休,是局里的老刑侦,也是他入行时的师父之一。他的权限密钥理应在他退休时就被彻底注销封存。
“密钥注销流程有记录吗?”陈锋追问。
“有,流程完备,系统显示已注销。但对方用了某种我们尚未掌握的后门手段,模拟了密钥特征,骗过了系统验证。”林小雨的声音有些发颤,“而且,访问的目标信息……恰好是我们近期对金鼎资本资金链的穿透分析报告,以及……您车祸现场的初步勘验报告。”
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内鬼不仅存在,而且层级不低,能接触到核心数据库,甚至可能熟悉老队长的权限体系。一股冰冷的愤怒在陈锋胸腔里翻腾,比肋骨的伤痛更甚。背叛,尤其是来自内部的背叛,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信任的基石。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陈锋抬头,看到一张熟悉而坚毅的脸。马超,他一手带出来的老部下,性格耿直火爆,但身手和忠诚度都无可挑剔。马超手里拎着个果篮,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愤慨。
“头儿,你怎么样?”马超把果篮放下,看着陈锋苍白的脸色和胸口的固定带,拳头捏得咯咯响,“妈的,让老子知道是谁干的,非扒了他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