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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当时也是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是一人突然说哪里痛，人吃五谷杂粮，那也是常有的事。可这眨眼间，那……那四个客人一齐喊着这里痛那里痛，小人若非跟其中几个也算熟悉，怕就要当这几人怕是来讹诈的了……”
李记酒坊的大堂之内，李昌躬身低头站在一张方桌边上，小心翼翼地回话。
“李掌柜，你捡重点的说。”
在李昌旁边，还站着个一身皂衣的矮胖汉子，似乎嫌李昌说得不在点子上，又不耐烦的催促了一句。
李昌被这矮胖汉子一催促，连忙继续道：“是是是，元捕头说得是，小人这就捡重点的说。”
说着，他的目光不自觉的又瞥向了方桌上坐着的四人，喉结不自觉的滚动了下。
盖因这方桌上坐着的四人皆是身着玄衣，头戴尖顶大帽，且身上都带着兵刃。
其中坐在东面和南面位置的两人，更是熊虎一般，只坐在那里就给人一种莫名的压力。
不消说，在这方桌上坐着的正是裴越、赵无咎和周三斗与朱九四人。
此刻，立在一旁的李昌被那个元姓捕头说了一句，越发有些小心翼翼，稍稍清了一下嗓子，继续向着裴越这桌的人说道：
“……几、几位差、呃，几位大人，这……这事，我先前与元捕头还有其他一些人，已说过好几次。那四个外地来的商人，来我店中人才刚坐下，一个个突然就嚷嚷着疼痛。
我本疑这几人讹诈，但其中那万姓客商，多年来杉成县吃住都在我这酒坊，也算相熟。其他几个我也见过几次，料来他们应当不至于如此……”
虽是被一旁的元姓捕头催促，但一开口这李掌柜还是显得有些絮叨和说不着重点。
这其实也是正常事，一些个人说话聊天，向来是要讲求头尾的。一件事不管说过几回，但每一回都需要从头开始。
裴越等人见这老掌柜说得温吞，倒也不急。
在裴越等人将那庄二的宅子一把火烧了后，赵无咎找了过来，四人几乎没有耽搁，稍微收拾了一番，就连夜就出了建平府赶往杉成县。
众人一路骑乘的是东缉妖厂独有的大黑马，这马速度虽算不得什么千里良驹，但胜在力大、耐力好，哪怕是周三斗和朱九这样足有常人两倍多体重的巨汉，这大黑马驮负起来也不见吃力。吃足草料，休息得当，一二百里的路程，几乎不用喝水歇脚。
裴越和赵无咎等人夜半出发，到了上午就已经赶到杉成县，找上了杉成县的这个矮胖的元捕头，一路马不停蹄，又在晌午时分赶到了九都乡的李记酒坊。
一路奔波至此，虽说四人体魄都远超常人，即便是裴越属于大病之后，但底子好恢复快，又有添油之术，也不见得说多少辛苦。
但这般连夜奔波，能够坐下来喘口气，倒也是一件舒服事。
赵无咎甚至还拿起桌上一壶新沏好的茶沫子，慢悠悠的给倒了一杯。
旁边的周三斗和朱九两人，见到赵无咎放下茶壶，纷纷跟着一起也动手倒茶。
裴越也喝了一口朱九给倒的茶水，环视四周，又将注意力放在这酒坊里的陈设上来。这店虽说是坊，其实与大多数的酒肆客店相差仿佛。大厅是一样的桌椅板凳供人吃坐歇脚，楼上有住宿的客房。
只不过在大堂后头靠墙那边，一排排的放着许多个酒缸酒瓮，显然被称作酒坊，应当就是除了平日里供人吃饭住店外，还有对外卖一些酒水。
也就在裴越目光扫视了一圈这客店酒坊内部，一旁的李掌柜已梳理清楚要讲的，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见那四个客人痛得难受，便想让厨下弄些热汤来，但岂料这几个客人先是倒在地上疼痛不已，忽地一个个纷纷惊恐的叫嚷了起来，说甚它追来了，要来索命来了……我也不知这些人闹个甚，只怕不是中了哪家的邪祟……
后面那几个客人又艰难起身，也不去管身上的钱财细软和那些个收蝎袋，只在我店里乱转，似想要找地方躲藏，最后这四个客人找着了我墙角盛酒的空瓮……”
说到这，李昌又伸手指墙角另外一处单独放着的几个陶瓮，接着继续道，“我这些个瓮，本是留着装酒的，只我家这店开得偏，除了收蝎子的，外间也少客人来。好在祖辈传下来酿酒的方子，我家这酒倒是不错，虽是村酒，却也诱人，远近多有酒肆客栈来我这进酒去卖……”
“哎哎，李掌柜李掌柜……”旁边那个矮壮的元姓捕头听李昌又扯远了，连忙叫嚷了起来。
“莫怪莫怪，小人嘴碎。”李昌伸手在自己脸上掴了下，朝着裴越和赵无咎等人欠了下身，继续道，
“那几个客人见小人店里有这多口大瓮，一个个便想躲藏进去。小人自是不愿意，那瓮都是洗好盛酒的，这些个客人一会喊疼一会又要躲藏，不知闹个甚的幺蛾子，便上去问到底出了何事，只听那姓万的客商与小人说，有妖鬼前来索命，他们躲在瓮中，万万不可泄露消息……”
“嗯？！”
李昌这话说完，不管是裴越还是赵无咎，又或是一边的周三斗和朱九，几人齐齐都是来了精神。
这案子他们在路上已然从这杉城县的元捕头听得了一些，但其中详情却并不知晓。
且赵无咎做事自有章法，凡是这等鬼魅妖邪之类的案子，必不只听其他人的一面之言，卷宗、转述都不足以定性，凡事必要亲临现场观察，又与当事人有过交流，方才作数。
这也是此前赵无咎在长街拦下裴越问询的原因，很多事或许从其他途径已探听到，但不与当事人亲自询问，总会错漏一些信息。
此刻，几人听李昌讲到了点上，顿时集中了注意力。
这李掌柜这次也没再东拉西扯，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家的身上，稍稍有几分紧张，但还是继续说下去：
“小人当时也不知那客人说的是真是假，这青天白日的，又是太平时节，就是我这山野乡里也难得听到什么鬼怪之事。但那些个客人说得真切，又是哀求，不等小人阻拦，他们一个个就都缩蹲着身体，将我那酒瓮一个个倒扣过来。
我在旁看着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我这酒坊开了也有个几十年了，这等事情还是第一次遇见。但怪也就怪在这里，在这几个客人躲进那酒瓮里不久，我这酒坊却真就来了一人……”
“是甚么人？”这次说话的却是朱九，这恶汉手里捏着一小杯茶水，神情专注的看着李昌，显然听得入迷。
李昌被朱九打断了一下，不自觉的瞥了他一眼，脱口说道：“却是个与你一般的长大的汉子，也是一般的丑恶，只是不比你这卷螺发，他却是黄发的，一来我这店里就问我那些个客商去了何处，我哪里敢答，又见他抽着鼻子嗅了嗅，最后冷笑了几声，却是大步走出了我家店门。”
众人听到这里，只当李昌差不多就要讲完了，却不料李昌舔了舔嘴角，接着道，“那黄发汉子到了店门前，喊了声‘还不跟来’，那个躲在瓮中的万姓客商哎呀一声就将我那酒瓮给掀翻，整个人跳起来就追着那黄发汉子走了。”
“走了？去了何处？”朱九已从坐在对面那边的位置，挪到了周三斗旁边，看着李昌急忙追问。
“是哩，那黄发大汉将万姓客商抓去哪了？”周三斗也顾不得朱九凑到了他旁边，只是侧着身朝着李昌跟着问道。
另一边的裴越和赵无咎虽没有两人这般动作，但却也是不自觉的眉头微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