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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生分了，怎唤我姓名，不都叫黑彘么？”
恶汉被裴越问是否欠了赌债，没去回答，反而先是嘟哝了一句，这才转过身，快步到了一旁的台阶边上。
裴越视线也跟着恶汉的身形一起转了过去，他这一世的家是好几进的房子，不敢说是什么府邸，却也称得上是大宅。
朱漆大门外，大红灯笼高挂，粗大的红柱子撑着斗檐，一尺长的青条石铺的三级台阶，下方门口左右摆着两头半人高的石貔貅，气派非常。
那恶汉跑到台阶边上，伸手在地上一捞，就抓起一团物事兴冲冲的朝裴越走了回来。
裴越借着门前灯笼的光，看清那团物事是个活物，看样子像是小鹿或者兔子之类的，被恶汉拎在手里兀自挣扎不停。
“我今日不是来找哥哥要钱耍的。”
恶汉将手里拎着的那活物在裴越面前晃了晃，笑着说道，“我是闻听哥哥这些日子身子不爽利，昨日去山里转悠了一圈，想着弄点山货，恰好撞见了这只麂子，拿来给哥哥补补身子。”
“嗯？！”
裴越看着那被恶汉手里拎着依旧挣扎不已的麂子，再抬头看看恶汉那张洋溢着真挚笑容的丑恶面容，一时有些错愕。
面前这恶汉名字叫做朱九，因生得丑恶，又是朱姓，又被人叫做黑彘。
彘，就是野猪，自不算好听。平日里也只有亲近的，才能这么叫，若是其他人叫上一句，少不得就要被朱九一顿老拳。
他这前身与对方结识是在一家赌档。当时一帮挖坟掘墓的汉子想要拉朱九入伙，做局跟朱九赌骰子。朱九输红了眼，又被人用言语挤兑，想耍赖发作都不成，眼看就要跟着去做那断子绝孙的下三滥勾当。
裴越的前身见他黑熊般一身粗肉，是个用得上的，阔绰出手，帮对方平了赌账。朱九见裴越前身洒钱大方，后面又有好几次赌输了来讨钱去耍，他这前身到也舍得，后续也都给了。
本想着这次朱九上门，恐怕又是来掏钱，却不想对方弄了只麂子来看望。
这一时让裴越心头颇有几分复杂难言。
前世的人生不去谈，只说他穿越此世的十多天里，虽忙于求医问诊，想的都是如何能够治好这突然得了的急症，与过往街上那些个泼皮帮闲并无联络。
但他这些天多家医馆药铺的来回奔波，只要是稍微有心，绝对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收不到。
就像裴越自家的那些个仆役，随着他去求医，各种闲话怪话都流传了出来。
然而这些天里，裴越一直没见着一个半个的人来看他，一直到现在，也就面前这恶汉朱九上门来探望。
“小乙，你还不快把这只麂子弄厨房去，让你家那老厨子把这麂子宰了，炖上一锅，好给我家哥哥补补。”
那朱九拎着那只麂子，目光转向站在马车旁的小乙，破锣的嗓子又嚷嚷开。
小乙对这朱九这粗胚明显有几分畏怯，拿眼睛看向裴越，见裴越微微点头，这才上前去接那头麂子。
那麂子有个三四十斤的样子，猛地一蹬，小乙一个少年人，气力未长成，差点没抓住。
还是那朱九眼疾手快，一把扯住捆着麂子四蹄的麻绳，又抬手一巴掌，拍在麂子的头上，这头麂子顿时恹恹了下去。
“抓好了，我逮这畜生可费了不少劲。”朱九哈哈大笑一声，将麂子交到小乙手上。
小乙有了方才的教训，顿时动作更加小心翼翼起来，整个人几乎将一头麂子都抱在了怀里，快步朝青石台阶上的大门跑去。
这麂子，就是一种小鹿，腿细有力，善跳跃，在建平府乃至周边一些个郡府都能见到。这东西虽然不算罕见，但十分机警，除了陷阱之类的手段，真想要猎到手，却也不那么容易。
朱九想要抓这么一只麂子，绝对是要费上一番功夫。当然，也不排除抢夺或者捡了其他人陷阱里的，但以裴越对他的了解，若真是哪里弄来的，朱九那莽撞粗直的性子，根本不会也懒得去遮掩。
裴越见小乙进了自家大门，旁边的老庄头也赶车离开去了可卸马匹的后门，他目光再次落到朱九身上。
这恶汉搓了搓刚抓了麂子的手，正冲裴越嘿嘿傻笑。
“黑彘兄弟，有心了。”
裴越望着朱九，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对这凶恶的大汉的看法，在这短短片刻间，就有了不小的改观。
“裴越哥哥说哪里的话，哥哥要甚好东西没有。我黑彘也寻不到别个，只能抓头麂子给哥哥尝个鲜。”
朱九见裴越又唤他黑彘，笑得越发开心，一口森森白牙在这渐渐暗下去的夜色里，格外分明。
“少爷——”
不知何时裴宅打开的朱红大门里，有一个约莫在三十五六岁的男子走了出来。
这人一身青布长衫，留着山羊胡，见到门前台阶下的裴越走了过来，神态恭敬道：“厨下做了热菜，可要现在就用饭？”
“好。”裴越看了一眼这男子，微微点头，“有劳庄二哥了。”
“不敢！”
那青布长衫的男子稍稍欠身退了两步，又朝大门方向转回。
“裴越哥哥，你家这门子二庄头，我黑彘看着，好生碍眼。”
站在裴越身前的朱九伸着脖子，看着那青布长衫的男子进了朱漆大门后，突地朝裴越告起状来，“我白日里上门寻哥哥，他这厮爱答不理的，问个话也是装模作样，不知情的还以为这厮是哥哥家里做主的呢。”
“他可不是门子，是管家。”裴越跟着朱九一起朝大门看了一眼，若有深意，转而又朝朱九笑着招呼道，“想必黑彘兄弟也是饿了，一起去家中用饭。”
“用饭啊——”
朱九听到裴越说完，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但接着连连摆手，“不必不必，我今日是专程来看望哥哥，没想着要去哥哥家里，我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说着，朱九竟是一下就转过身，一边摆手一边就要离去。
这让裴越又大为意外。
他邀请朱九去家里吃饭，确实是诚心实意，料想朱九这粗汉也不会拒绝，毕竟对方混迹市井，贪吃好赌，打架斗殴都是寻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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