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皮小说【m.xpxs.net】第一时间更新《地发杀机龙蛇起陆》最新章节。
“……初时只觉胸背之间隐隐作痛,渐渐似有千百只小虫在血肉中啃噬,钻骨吸髓,疼痛难言……”
“请大官人伸手,老夫这就为大官人把脉。”
“有劳!”
保和堂医馆,一道门帘隔开的诊室内,裴越拉起身上的提花锦袍衣袖,将左手伸到了就诊的红木方桌上。
在建平府素有“神医”之称的王道成,捻了捻颌下的山羊胡,抬手轻轻搭在了裴越的手腕上。
“咦?!”
只一搭,这位年过五旬颇有仙风之姿的神医,神色忽地就变得惊疑起来。
他那略显浑浊的双眸微微睁大,先是看了眼裴越,接着又微微闭上双眸,眉头不时蹙起,面色时而疑惑时而沉吟。
端坐在诊桌对面的裴越,干巴的脸上并无多少血色,微微凹陷的双眸里也不见什么神采,但他神色平静。
在王道成为他把脉露有了诸多神态变化后,他也仅仅只是右手摸向腰间的一块墨色的小方印。
整个人看起来,虽有病容,却不见焦躁。
好一阵王道成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再度落在了裴越身上,似审视又似端详,最后化作一声轻叹,慢慢放开裴越把脉的手。
“师父,毛巾!”
有等在一旁的医馆学徒,忙上前递上备好的热毛巾。
王道成摆摆手,并不接过,反而稍稍沉吟一阵后,望向裴越,声调缓慢道:“想来大官人此前当访过其他家医馆了吧?”
裴越点点头,收回手靠坐在椅子上,淡淡道:“五家,太和堂,平安堂,百草堂,三宝馆,还有悬壶居。”
“大官人是开生药铺的,也是我半个杏林中人,且又访过其他名家圣手,那老朽也不敢兜圈子再说些车轱辘话。”
王道成抬眼看着裴越,语气里带着小心,“恕老朽无能,裴大官人你这病,已是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
“病入膏肓么?!”
裴越哂然低语,忽而径自站起身,冲王道成拱了拱手,“谢过王神医!”
“可不敢当大官人如此称呼,老朽……”
王道成见裴越起身,也连忙跟着站起。
只是不等他再多说什么,就已见到穿着一身做工考究锦袍的裴越,轻轻甩袖,朝门外走去。
若依往常,诊治了一个得了绝症的病患,王道成自有一番劝慰的话说。有家人陪同,他还会交代一些身前身后事,这也是个医者的本分和情理。
可现在……倒是不必了。
“师……师父……”
一旁还拿着毛巾的医馆学徒,眼睛盯着裴越掀开门帘走出诊室的背影,身体悄然靠近了王道成几分,带着几分好奇的语气低声问道,“这……裴大官人真的得了不治之症?!”
“莫要乱说。”王道成压着嗓子低喝了一声,只是望着裴越走出门后,也不禁跟着嘀咕,“不知往后这生药材价格能否便宜几分?”
……
诊室门外。
裴越掀开白色的粗布门帘走出来后,入目所见就是密密麻麻的人影。
建平府保和堂,名气响,地方大,就诊人多。
此时天色已然不早,已是黄昏,但保和堂医馆候诊的三排长凳上坐得满满当当的,两侧的过道上也站着许多人。
七八个医馆的学徒和帮工,或抓药煎药、或引火点灯、或与人问询、或搀扶病患,一眼望去,虽不算十分喧嚣,却也嘈杂切切,并不安静。
不少建平府本地人见到裴越走了出来,并不敢多看裴越,匆匆瞥了一眼后,就急忙转头。还有些不识得裴越的乡人村妇,见着裴越那一身锦袍华服,也都悄然移开视线。
裴越对于众人的反应,也早已见怪不怪,只是扫了一眼医馆候诊的大堂,在角落处的一张木凳上,见到了一个靠墙小憩的少年。
“小乙!”
裴越冲那少年喊了一声。
“哎,来了——”
少年听得喊声猛地打了个激灵,眼睛尚未睁开,但嘴里已下意识的先回答出声。
“少爷,看完了?!”
叫小乙的少年一跃站起,见到裴越后就快步跑了过来。
只是,在离裴越还有两三步远的时候,叫小乙的少年突地一下顿住脚步,眼睛一转,转身一溜烟似的钻进人群,“少爷,我去叫老庄头把车赶过来。”
“还真是人厌狗嫌呐!”
若依原身的脾性,就小乙的这番举动,早从后面赶上,一脚将人踢翻在地。
可现在嘛——
裴越只是摇摇头,移动着脚步慢慢朝门外走。
迎面所见是各色候诊的病患,有捂住肚子缓慢移动的,有在家人搀扶下疼得额头冒汗的,有皮肤黝黑的,有面色苍白如纸的,有身形佝偻难行,有侧躺在长凳上的,有耄耋年长的,有风华正茂的……
那些人脸上有着希冀、烦躁、沉默、痛苦、煎熬……
人间百态,应有尽有。
世间种种,一眼望尽。
有句话说,若想知人间苦难,且去医院走一遭。
不论前世今生,在这医院医馆,真是别无不同。
“只是,我既穿越到此间,却又为何是一个将死的病患呢?!”
裴越穿过疾苦人群,走到保和堂的医馆门前,无声叹了口气。
他自是穿越者,因一场意外,穿越到此间。
相比起上一世的牛马人生,这一世他的开局不可谓不佳。
他是家中独苗,年不过十八,家里几代行商,其祖父以经营生药材生意起家,几十年下来,在建平府开起了一个五间门面的大生药铺,垄断了建平府大半的生药材生意。
到了其父手上,生意又大了几分,除了再添两家生药铺,又置办了一处绸缎铺和一座酒楼。
且父母均已离世,无人管束,活脱脱与另外某个大官人一般的开场。
可偏偏在十天前突染重疾,身体每日疼痛,裴越在这个身体醒来时,就已是病倒的状态,且病情日益严重。
不发作时还好,一发作起来全身犹如被万千蚁虫啃咬,且是从那种骨子里痛出来的。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却身染重疾,裴越自是不甘。
这些天里,裴越或是邀请,或是亲自登门,寻访了建平府不少名医,心中想着或是庸医诊断有误,或许新手医术尚浅,又或是其他缘由,总会有些希望。
然而,数天过去,一切的挣扎让裴越已然明白,没有意外。
尽管缺乏现代化的科技手段,可他这些天寻访的都是当地名医,得出的结论无一例外。
时日无多。
以他这一世的家资,前往其他府城甚至于帝都求医,也不是不行。只是裴越自知自己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以这个时代的交通条件,还有家财引来的觊觎以及其他可能出现的意外,真就没那个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