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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回过神来,窗外的日头已然西斜,橙红色的瑰丽光芒透过雕花窗棂,在书肆光洁的木地板上拉出长长斜斜的、温暖而静谧的光影。
那位一直伏在柜台后打盹的老掌柜,此时也已蹒跚着起身,动作缓慢而熟练地用火折子点亮了几盏悬挂的、罩着素纱灯罩的油灯。
昏黄而柔和的光晕弥漫开来,与窗外渐沉的暮色交织,使得书肆内部更显得静谧、温暖,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安宁角落。
“林大人可知,”苏婉卿忽然再次轻声开口,她的声音在油灯跳跃的光晕和满室书香构成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探讨的意味,“为何户部此次,如此刻意、甚至可说不留情面地卡着西苑工程的款项?当真仅仅是因为预算数目问题么?”
林澈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抹凝重与无奈:
“工程预算数额巨大,引人侧目,招致严格审查,这是一个缘由。再者,恐怕还是下官此前坚持原则,核减了部分虚高物料报价,无意中触动了一些人的既得利益链条,如今他们不过是借户部之手,寻个由头敲打敲打我这个不识时务的新人罢了。”
这是他基于自身处境所能做出的最直接推断。
“是,但也不全是。”苏婉卿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她身子微微前倾,靠近了梨木案几,带来一丝若有若无、清雅恬淡的馨香,“听说更深一层的原因,牵涉更广。是崔尚书与文相在关乎国计的漕运改制一事上意见相左,争执不下,僵持已久。漕运牵扯钱粮、人事无数,利益盘根错节。
“户部此番卡住工部的工程款,或许……亦有借此向工部施压,进而向支持漕运改制的文相表达不满、试探其反应之意。大人您……不过是恰逢其会,被卷了进来,成了两位阁老隔空角力、彼此试探的一枚棋子,或者说,是一个被借以传递信号的媒介。”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层层递进,将一个更为宏大也更为凶险的政治博弈图景,清晰地展现在林澈面前。
林澈愕然,心中剧震,仿佛被重锤击中。
他原以为这只是工部与户部之间,或者顶多是崔明远派系针对他个人的倾轧与打压,没想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被卷入了宰相与户部尚书之间更高层面、更复杂的政治斗争漩涡之中!
这潭水,实在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暗流之下隐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力量。他感觉自己仿佛一叶扁舟,骤然被抛入了惊涛骇浪之中。
“原来……竟有如此内情。”林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郑重地向苏婉卿拱手道谢,“若非姑娘今日点破其中关窍,下官恐怕至今还在部院级别的迷雾中摸索,不识庐山真面目,糊里糊涂便可能行差踏错。此情……林澈铭记。”
这份信息的价值,远超那几卷古籍。
“大人客气了。”苏婉卿浅浅一笑,笑容在灯下显得温婉而通透,“家父常感慨,朝堂如棋局,看似规则分明,实则诡谲莫测,一步一杀机。身处其中之人,既要看清眼前的棋子得失,计较一时之长短;更要时时拾眼,观望整个棋局的大势所向,明了执棋者之意图,方能不为棋子,反占先机,于缝隙中求得立足与发展之地。”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洞察,显然是深受其父影响。
正说着,忽听书肆门外传来一阵与这宁静氛围格格不入的喧哗吵闹之声,夹杂着几个年轻男子轻浮放浪的笑语和脚步声。
紧接着,门口悬挂的青色布帘被人粗暴地“哗啦”一声掀开,三四个衣着华丽鲜艳、神态骄纵、浑身散发着酒气的纨绔子弟,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瞬间打破了满室的静谧与书香。
为首一名身着锦绣团花袍服、面色因酒意而泛红的青年,目光在书肆内随意一扫,一眼看见灯下身形窈窕、气质清雅的苏婉卿。
眼睛顿时一亮,如同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带着满身浓重的酒气便摇摇晃晃地凑了过来,语气轻佻:
“哟!这不是婉卿妹妹吗?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巧了!哥哥我正想着去哪处寻你解闷呢!”
苏婉卿纤细的眉头立刻紧紧蹙起,绝美的脸庞上罩了一层寒霜,她侧身向林澈这边避开一步,声音冷淡得如同冰珠落玉盘:
“庞公子,请自重。”
林澈心道,此人莫非就是那仗着司礼监庞保太监势、认作义子在外横行的刘能?
那被称为庞公子的青年浑不在意她的冷淡与抗拒,反而借着酒劲,又涎着脸逼近一步,笑嘻嘻道:
“妹妹何必如此见外?多日不见,真是越来越标致动人了!我跟你说,我府上新近得了几幅唐寅的山水真迹,绝对是市面上见不到的稀世珍品!笔墨那叫一个绝!走走走,别在这破书铺子待着了,请妹妹移步,去我那儿好好鉴赏鉴赏如何?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说着,他竟然伸出手,想要去拉扯苏婉卿的衣袖。
林澈见状,脸色一沉,立即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却又坚定地挡在了苏婉卿身前,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那庞公子,目光沉静而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沉声道:
“这位公子,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还请自重身份,注意言行举止。”
庞公子醉眼一瞪,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澈身上那身朴素的青布直身,脸上顿时堆满了不屑与鄙夷,呵斥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哪里冒出来的穷酸?也配来管本公子的事?识相的赶紧给本公子滚开!别碍着爷的好事!”
“在下工部虞衡司主事,林澈。”林澈报出官职,声音平稳,并未因对方的辱骂而动怒。
“哦?林澈?”庞公子嗤笑一声,语气更加轻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我当是谁呢!原来就是那个新科状元郎啊!”
他故意拉长了声调:
“名声倒是挺响!不过是个六品小官罢了,也敢在本公子面前放肆?知道你爷爷我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