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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内,一处青砖黛瓦的大院静静矗立在暮风里。
院墙是用糯米汁混合石灰夯筑的,青灰色的砖缝里爬着些许暗绿的苔藓。
墙头上插着的杏黄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上“扬州府”三个墨黑大字,被连日的硝烟熏得有些发灰。
此处早已不是寻常的官府宅邸,俨然成了一座军事重地。
朱漆大门洞开着,门楣上悬着的铜铃不时被疾步闯入的人撞得叮当作响。
往来穿梭的皆是身着皂衣或短打的官吏与兵卒,他们怀里要么揣着卷边的文书。
要么挎着插了令箭的箭囊,脸上都带着几分焦灼,脚下的步子快得像是在踩着火炉。
“报——!
东城门一处城墙被流寇大炮轰击受损!一丈余的城砖崩裂,城垛塌了小半截!”
一名身披软甲的传令兵踉跄着冲进院中,他的甲胄上沾着星星点点的尘土,额角淌着汗,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话音未落,又有一个气喘吁吁的小吏扑了进来,脸涨得通红:
“西城门甲三号粮库突发着火!
幸得库旁的救火队扑救及时,火势已灭!只是那放火的歹人,至今还没抓到踪迹!”
听到传信官吏的话,大院内立刻有对应的官员应声而出。
负责城防的是个面色黝黑的官员,他一拍大腿,抓起案上的令旗便往外走:
“速调城南三队民兵,扛上砖石灰浆,随我去东城抢修!
务必在半个时辰之内将城墙补好,不得有误!”
另一个管着刑狱的推官也霍然起身,他捻着颔下的短须,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粮库失火绝非小事,定是流寇的细作作祟!
来人,调一队捕快,再带两条嗅觉灵敏的猎犬,去粮库附近细细排查,但凡形迹可疑之人,一律先拘了再说!”
粮库附近本就挖有水库,凿了数口水井,又有专门的救火队轮值守卫,本不该出这样的纰漏。
那推官一边走,一边低声骂着“该死的细作”,脚步却半点不敢耽搁。
这般有条不紊的调度,瞧着已是有一套高速度、高效率的应急处理体系。
但若是凑近了看,便会发现,这些处理事情的官员,脸上都透着掩不住的疲倦。
他们的眼窝深陷,眼下泛着青黑,有的人站着回话时,头都忍不住一点一点的,止不住地打哈欠,那哈欠打得又长又响,连带着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自闯王率领数十万流寇兵临城下,将扬州城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这些扬州府的官员,便成了全城的中央大脑。
白日里要派兵遣将、加固城防、调用粮草,夜里也不敢安睡。
得时刻提防着流寇的夜袭与细作的搅扰,这般连轴转了数日,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了。
大院深处的正厅,是一座高阔的堂屋。
堂屋的门楣上刻着“明镜高悬”四个烫金大字,堂内的梁柱皆是上好的楠木,地上铺着青石板。
只是此刻,石板上散落着不少文书,连带着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墨汁与汗味混合的气息。
高堂之上,主位上坐着的官员,气质与底下忙碌的众人明显不同。
他身着一件绯红的官袍,那是四品官员的服色,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在昏沉的天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面容方正,一脸正气,颔下蓄着一束乌黑的长须,梳理得整整齐齐。
大明朝选官,除却考校学识才情,有时还会看那相貌品貌。
虽说不至于要求官员个个英俊潇洒,貌比潘安,但最起码也得五官周正,四肢健全,断断不能是缺胳膊断腿、五官有缺的模样。
毕竟,官员代表着朝廷的脸面。
这位身着绯红官袍的大员,正是如今扬州府的最高长官,扬州知府杨嘉祚。
他此时也颇为疲倦,眼角的皱纹里积着倦意,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抖。
但他却没有像底下的官员那般,埋头于文书之中,只是抬着眼,静静地盯着窗外天空上四处盘旋的燕子。
那些燕子飞得很低,翅膀掠过院中的那棵老槐树,发出几声啾啾的鸣叫,他就那般看着,不言不语,也不处理任何公务。
杨嘉祚确实累了。
昨日他还亲自登上城头,沿着城墙走了整整五圈。
城头上的兵卒们个个灰头土脸,士气时,他便站在城垛边,高声鼓舞着士气。
说:
“扬州城在,我等在”,说“朝廷的援军不久便至”,说“我杨嘉祚,与城中百姓同生共死”。
他那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听得城头上的军民热泪盈眶。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所谓的援军,还不知在何处徘徊。
一封封的信报、急报发出,现在一个援军都没来。
其实这些事情,也不需要他这个四品知府,事事都亲力亲为。
扬州府自大明开国以来,便立有一套完整的官僚体系,从知府到知县,从兵房到工房,各司其职,本就该运转自如。
杨嘉祚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身旁侧方的一个官员身上。
那官员正埋着头,奋笔疾书,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的官袍,料子比杨嘉祚的云锦差了许多。
杨嘉祚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庞观。”
那青衣官员的笔锋一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连忙抬起头,拱手道:“下官在。”
“我着实有些困乏了,”杨嘉祚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这府里的琐事,便由你代理一二吧。”
正在奋笔疾书的青衣官员,正是庞观。
他从前不过是正七品的铜城县令,一个小小的地方官,而现在,却已是扬州府的从六品州同知。
这官阶的跃升,全凭一场铜城大捷。
此前,闯王的流寇席卷中原,铜城附近大大小小的城池,十有八九都被流寇攻陷。
那些城池的官员,要么战死,要么投降,要么便是带着家眷弃城而逃,处处都是一片哀鸿遍野的白事景象。
唯有铜城,在庞观的率领下,硬是抵挡住了流寇的数次猛攻,甚至还出城夜袭,杀了流寇一个措手不及,斩了对方数百颗首级。
那一场胜仗,像是一片白绫上绣出的一缕红,耀眼得很。
朝廷得知此事,大悦,下旨嘉奖,庞观也因此受益,连升两级,从一个偏远县城的县令,一跃成了扬州府的州同知。
“是,大人。”
庞观立刻停下手中的毛笔,将笔搁在笔架上,起身对着杨嘉祚深深一揖。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眉宇间透着一股严谨。
说来也巧,这庞观一上任便抱上了扬州府最大最粗的大腿,正是杨嘉祚。
可能也有杨嘉祚与庞观是同乡的原由,总之庞观勾搭上了。
杨嘉祚点了点头,站起身,缓步朝着后堂走去。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背影在堂内的光影里,显得格外萧索。
其他官员见知府大人起身离去,也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情,齐齐站起身来,躬身恭送这位四品大员。
直到杨嘉祚的身影消失在堂后的屏风之后,众人才缓缓直起腰。
庞观目送着杨嘉祚离开,这才转过身,抬手揉了揉自己脸上的肥肉。
他生得不算矮,只是体态偏胖些许。
此刻,他却没什么笑意,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
“多事之秋啊!”
说完,他抬眼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官员,目光锐利如刀,原本带着几分疲态的脸,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不要以为知府大人走了,你们就能懈怠偷懒!
如今扬州城被围,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全靠我等撑着!若是误了军机大事,莫怪我庞观不讲情面!”
“是!庞同知!”
一声声应喝纷纷响起,官员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板,脸上的倦意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他们都清楚,庞观这话,绝非危言耸听。
庞观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踱着步子,走到主位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他刚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书,准备翻看,旁边就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打趣的声音。
说话的是个瘦高的官员,是府里的一位主事,与庞观还算相熟。
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庞同知,说起来,你那外甥,如今到哪里去了?”
庞观握着文书的手一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户房主事关子还没完,又接着道:
“你昨日里在宴会上喝酒,可不是这般愁眉苦脸的。
当时你拍着胸脯说,若是有你外甥在,那什么闯王,定会被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退兵!
还说他曾夜袭过流寇的大本营,杀得流寇哭爹喊娘!怎么今日,倒不见这位少年英雄了?”
此言一出,堂内原本凝重的气氛,顿时轻快了几分。
院中值守的几个兵卒,听到这话,也忍不住捂嘴偷笑起来。
庞观在平日里,不管是做事还是处理公务,都是一副十分严肃的模样,不苟言笑,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官腔。
可昨日,在杨知府组织的犒劳将士的宴会上,他却一反常态。
那宴会上的酒,都是度数极低的米酒,本就是为了不让将士们喝醉误事。
可庞观却像是渴了许久一般,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喝得酩酊大醉,伶仃大醉。
他醉眼朦胧地站在席间,扯着嗓子嚷嚷,声音大得整个宴会厅都听得见:
“有我外甥在场!定将那闯王的贼兵杀得片甲不留!
百万流寇又如何?待他入夜,直接摸进贼营,杀他个天翻地覆,有来无回!
取那狗闯王项上人头!”
这一席话,被在场的官员与将士听了个一清二楚。
众人皆知庞观有个外甥,却从未听说过这少年有这般本事,只当是他喝醉了酒,说的胡话。
如今被人提起,自然免不了一番打趣。
庞观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笑声,老脸不禁一红,像是被人揭了短一般。
他抿着唇,半晌没有发言,只是将手中的文书翻得哗哗作响。
待众人笑够了,笑声渐渐平息,他才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严肃的神情,说了一句不温不火的话:
“好了,都别打趣了。
流寇还在城外虎视眈眈,有这闲工夫,不如多想想如何加固城防,如何安抚百姓。”
众人闻言,也不敢再放肆,纷纷应了一声,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埋头处理起公务来。
庞观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外甥,云科。
那个敢带着几十个人,夜袭有上万名流寇驻守的大本营的少年,当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猛人。
只是,庞观心中却清楚,那位外甥,恐怕是不会再来了。
铜城之战时的外甥,与现在平日里的外甥,判若两人。
平日里的外甥,不过是个有些顽劣的少年,舞枪弄棒还算有些力气,最多当个捕快头头、差役头头。
可要说有什么领兵打仗的本事,却是半点没有。
可铜城被围时,外甥却像是突然换了个人一般,不仅胆识过人,而且谋略出众。
带着城中的乡勇,数次挫败流寇的进攻,甚至还敢带着人,趁着夜色摸进流寇的营地,大乱营地。
庞观早就隐隐觉得,外甥恐怕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才会有那般惊人的胆量和智计。
而铜城大捷之后,外甥便又变回了那个寻常的外甥。
他那样机智过人而勇敢,只是继续跟着他们那群狐朋狗友,上街游弄了。
庞观试探了好几次,才确定的外甥真的是外甥了,不是伪装的。
此时扬州府确实危险,危机重重。所以庞观才会想起这个特殊的外甥。
“要是外甥能再像铜城那时一样,就好了。”
庞观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重新将目光落在了手中的文书上,开始专心处理公务。
堂内的烛火,在风里摇曳着,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
……
与此同时,扬州城外数十里处,流寇的大本营。
一座巨大的牛皮帐篷矗立在旷野之上,帐篷的顶端插着一面黑底金字的大旗,旗面上一个遒劲的“闯”字,在暮色里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此时,闯王的大帐之内,正像是在办一场盛大的宴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息。
有桐油燃烧的焦糊味,有醇厚的米酒香味,还有烤肉的油脂香味,那香味浓得化不开,钻进人的鼻子里,勾得人食指大动。
帐篷内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毡上摆着数十张矮桌,桌上堆满了大块的烤肉,还有一坛坛开封的米酒。
帐篷的两翼,一共设了二十八个席位,每边十四个,每个席位上都坐着一个将军。
这些将军大多个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风霜之色。
有的腰间挎着的钢刀,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着寒光。
有的却像一个流氓一样,完全不像什么将军,穿着随意。
这也反映,流寇之中鱼龙混杂,连将军之中也一样。
在这些将军之中,有一个人,正是云浮的老相识,飞虎将军王一兵。
只是,与往日不同的是,飞虎将军在闯营中的地位,已是大不如前。
原本,他凭着一身过人的武艺,手中兵马,在闯营中颇受重用,排位能坐到第三位的宝座上。
可如今,他的席位却被排到了第十七位,桌上的酒肉,也比旁人的差了些许。
王一兵对此,似乎并不在意,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低头喝着酒。
帐篷的最上方,是一个高出地面半尺的主位。
主位上坐着的,便是大名鼎鼎的闯王。
颇为惊奇的是,这位率领数十万流寇,横扫中原数省的闯王,其相貌与身材,竟是那般的普通。
他的脸膛黝黑,像是常年在田地里耕作的淳朴农民,眼角布满了皱纹,手上还有着厚厚的老茧。
他的身材也只是比较结实而已,既不高大,也不魁梧,比起座下那些虎背熊腰的将军,显得格外平常。
他身上穿着的,也不是什么华丽的锦袍,只是一件粗布缝制的长褂,头上戴着的,是一顶寻常的白毡帽。
这,便是他身上唯一比较特殊的东西了。
可就是这么一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人,却凭着一己之力,统领了这么多桀骜不驯的将军。
率领了这么多悍勇的军队,攻下了一座又一座城池,让大明朝的官员闻风丧胆,被天下人称为“闯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