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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村东土路岔口。
叶良辰蹲在田埂上,怀里账册摊开。他盯着“三月十七”那页,又抬头看天——阴云密布,像要下雨。
他记得爹说过:雨前墒情好,种啥都旺。
他摸出神碗,碗底那道裂纹还在。他从水缸舀了半碗水,倒进神碗。又从怀里掏出几粒野稻种——昨夜在坟地边捡的。
种子入水,沉底。
他盯着碗。一秒,两秒……水面平静。
【又是白费力气。我是不是疯了?对着一个破碗,指望它长出粮食?
可我连疯的资格都没有。三日……两石六斗……我连一斗都没有。李大山交了那点粗粮,王屠就放他一马。可我呢?我连交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无存粮申报”。
他们说我在坟地藏粮,可那只是个坑,我连豆种都没敢埋进去。可要是……要是这碗真能长出东西呢?哪怕一次半碗……一天十次……三日就是三十碗……三十碗……够不够两石六斗?一石是十斗,一斗约二十碗……两石六斗就是五百二十碗……三十碗……连零头都不够。可要是它能长更快?要是种子更多?要是……它不止半碗?】
他自语:“荒唐。”
把碗搁在田埂上,起身要走。
风起,吹动账册。纸页哗啦翻动,停在一页:“三年前,田税改制,账未清,副本藏——”
字迹残缺,后面没了。
他皱眉。三年前?田税改制?
【三年前……我十五岁。那年爹病重,娘也走了。
我没去管什么税改。可陈伯是村老,管过账。他昨天看见这账册,却不敢捡……他怕什么?怕被人看见他碰这东西?怕被人说他藏了什么?这账册……真是被风吹出来的?还是……有人故意放的?放给我看的?可谁会帮我?村里谁不怕王屠?谁不怕赵府?除非……这账册里有东西。能扳倒王屠的东西?可三年前的旧账,现在还有用?县衙认吗?刘三爷认吗?赵府认吗?可要是……要是这账能证明他们多收了税?要是能证明他们吞了粮?要是……这副本,就是证据?可藏在哪?“副本藏——”后面没了。藏在哪?】
他低头看破碗。水面泛起微光。
他猛地蹲下。
碗里,稻种正在发芽。嫩绿的芽尖破壳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长、分蘖、拔节……三息之内,稻穗低垂,金黄饱满。
他手一抖,差点打翻碗。
他屏住呼吸,伸手去碰——稻穗化作细粉,簌簌落入水中,变成半碗稠粥般的米浆。
他尝了一口。米香浓郁,是新粮的味道。
【是真的!它真能长!半碗……一次半碗……可两石六斗要五百二十碗……三日……一天得产一百七十多碗……可这碗……它得休息。刚才那一次,碗底裂纹更淡了。
它在耗?耗什么?耗时间?耗水?耗种子?刚才用了五粒种……现在只剩三粒。
我得找更多种子。可哪有?晒谷场有……可王屠守着。祠堂后头荒地有野稻……可那点种子,够几次?可要是……要是我能用这米浆去换种子呢?拿一碗米浆,换一捧种子?可谁信?谁会信我有这碗?
他们会说我是偷的。王屠会说我是从藏粮里拿的。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可要是……要是我不换种子,而是换人呢?换一个帮我藏这碗的人?换一个帮我找种子的人?可谁敢?
李大山都不敢。陈伯都不敢。可要是……这账册里的东西,能让他们敢呢?要是这账能证明王屠才是贼呢?】
他喃喃:“三日……粮……”
倒掉米浆,重新加水,投种。
稻苗再长,再熟,再化浆。
半碗。又半碗。
他心跳如鼓。这碗……真能产粮!
可一次才半碗……两石六斗……要多少次?
他抬头看天。雨还没下。
他忽然想起王屠的话:“三日内!两石六斗!”
三日太短,可如果……每天能产几次?
他低头看碗底裂纹——裂纹似乎淡了些。
【水……种子……时间……这三样。水我有半缸。
种子……只剩三粒。可要是我不急着用,先拿这半碗米浆,去找陈伯呢?他怕,可他更怕账册丢了。他看见我捡了,却不敢要。说明这东西对他很重要。可他不敢碰。
可要是我告诉他,我能用这碗变出米,只要他帮我找种子,帮我读账呢?他识字。他知道三年前的事。他知道副本在哪。可他信吗?一碗米浆,能换一个老人的秘密吗?可我要是不说呢?
我要是自己找?可我连“藏”字后面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要是去县衙?三十里,两座山。我走得了吗?王屠说赵府眼线盯着。我敢出村吗?可要是我不交税,三日后,我连村都待不下去。我得在三日内,要么交出两石六斗,要么……找到能让我不用交的东西。这碗能产粮,可产不够。这账能杀人,可我不知道怎么用。我得把这两样东西连起来。让碗为我争取时间,让账为我打开生路。可时间……只有三日。】
他摸出最后几粒野稻种,投进碗里。
稻苗刚冒头,碗底裂纹一闪,光芒骤灭。稻苗枯黄,化灰。
【缺种子……它需要持续的种子。像人需要吃饭。它吃种子,吐米浆。可种子断了,它就停了。它不是神,它只是个……机器?一个吃种子的机器?可我哪来那么多种子?】
他喘着气,抬头看向晒谷场方向。王屠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三日内!两石六斗!少一粒——滚出桃花村!”
他低头,盯着神碗。碗里只剩清水。
“三日……”他嘴唇干裂,“三日……不够……”
他忽然想起账册上那句残文:“三年前,田税改制,账未清,副本藏——”
副本……藏在哪?
他抬头,看向县衙方向。三十里外,隔着两座山。
他摸出账册,翻到那页。风又起,纸页翻动。
他眼角余光捕捉到风吹账册残页翻动,其中一页隐约有“三年前”“田税”字样。与此同时,陈伯黄昏拄拐路过、欲捡又止的画面闪过脑海。这一刻,心头一动:那账册,是否本就不该出现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