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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港湾旁的人行道缓缓散步。晚风比露台上更强劲些，吹动了她们的头发和衣角。身旁是来往的游客和本地居民，嘈杂的人声、街头艺人的歌声混杂在一起。
韩书易走在外侧，替她挡开了大部分的人流。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会侧头看唐郁时一眼，目光柔和。
唐郁时看着前方被灯光点亮的蜿蜒路径，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看着对岸那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现代化建筑群。它们像另一个世界的光景，繁华，遥远，与此刻她脚下的路隔着一片深沉的海水。
走了一段，唐郁时忽然停下脚步。
韩书易也随之停下，略带疑惑地看向她。
唐郁时转过身，面对着韩书易，然后，开始倒退着走路。她的动作有些突然，带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却极少在她身上出现的任性。
韩书易微微吃惊，下意识地伸出手，虚虚地护在她身侧，目光紧张地扫向她身后的路况，生怕她被不平的地面绊倒，或是撞到身后的行人。“小心点。”她轻声提醒，语气里满是关切。
唐郁时却似乎毫不在意，她就这样倒退着走，目光直直地落在韩书易脸上。港边的灯光在她眼中投下细碎的光点，让她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明亮，甚至带着一丝狡黠的挑衅。
韩书易不得不跟上她的步伐，一边注意着后方，一边与她保持着对视。风拂起唐郁时的发丝，掠过她微微上扬的唇角。
她们就这样一个倒退，一个前行，在熙攘的人群缝隙中，开辟出一小片只属于彼此凝视的空间。
几步之后，唐郁时停了下来。
韩书易也立刻停下，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伸手护着她的姿势。
对视在刹那间凝固。周围的喧嚣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变得模糊而遥远。
唐郁时看着韩书易眼中清晰的担忧和未曾掩饰的温柔，心中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她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
然后，她伸出手，环住了韩书易的腰。
她的动作并不急促，带着一种清晰的、自我确认般的缓慢。
手臂收紧，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至零。
韩书易的神色有瞬间的停顿，似乎未能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亲近。
唐郁时微微抬起头。她们的身高相仿，这个姿势，她的唇瓣恰好能碰到韩书易的。
她没有犹豫，仰起脸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触感是柔软的，带着晚风的微凉和一丝残留的红酒气息。
这是一个很短暂的接触，如同蝴蝶停留花瓣。
唐郁时松开了环住她腰的手，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韩书易怔怔地看着她，手臂还维持着刚才那个虚扶的姿势，忘了放下。她的脸颊在港边变幻的灯光下，看不出是否染上了红晕，但眼神里清晰的震动和茫然，泄露了她此刻的不平静。
过了几秒，她才缓缓放下手，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唐郁时看着她，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像她平日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也不带任何算计，而是纯粹的、清亮的，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坦然。
“是喜欢。”她回答得清晰而肯定。
韩书易望着她的笑容，怔忪片刻，随即，唇角也慢慢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同样真切而温柔的笑意。她向前一步，与唐郁时并肩，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黑色海面，声音轻缓：“需要我帮你补全吗？”
唐郁时也转过头，与她看向同一个方向，语气轻松：“好啊，辛苦了。”
韩书易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品味某种复杂的情绪。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融在夜风里，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唐郁时耳中：
“你现在喜欢我，我很荣幸，也很可惜。”
“我希望，你每分每秒都喜欢我，但也很珍惜你眼下喜欢我。”
她的语气平静，没有怨怼，没有索取，只有一种透彻的了悟和宽宥的温柔。她接受这份“喜欢”的即时性与局限性，并因此而感到荣幸，也为其可能无法持久而感到淡淡的惋惜。
她拥有着最贪婪的愿望，却也怀抱着最知足的珍惜。
唐郁时安静地听着，没有回应。心中却因这番话，泛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韩书易总是这样，能如此精准地理解她，包容她，甚至将她自己都无法清晰表述的心绪，用如此温柔的方式诠释出来。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沿着港湾漫步。
天色彻底黑透，维港的夜景完全展露其魅力。对岸摩天大楼的外墙灯光秀开始了，璀璨的光束变幻着图案和色彩，将整片天空和海面都渲染得流光溢彩。游客们的惊叹声、相机快门的咔嚓声此起彼伏。
她们在一处相对人少的栏杆边停下，并肩眺望着那片极致的繁华。
这里只有她们两个。
周围的喧闹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维度。
她们共享着同一片夜色，同一片灯火，同一份无需言说的安心。
韩书易微微侧过头，看着唐郁时被灯光映照得轮廓分明的侧脸。她的目光专注而沉静，仿佛要将这一刻永久镌刻。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心湖的石子，清晰地打破了彼此间的沉默：
“我喜欢你，唐郁时。”
这句话，她说过不止一次。但每一次，都带着同样郑重而真诚的分量。
唐郁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没有转头，目光依旧固执地落在对岸那片绚烂的灯火上，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亟待破解的谜题。
这一次，她罕见地没有吭声。
拒绝的话语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无法说出口。那太残忍，对此刻的氛围，对眼前这个人，对她自己刚刚那个“喜欢”的吻，都是一种亵渎。
可接受？她做不到。那意味着承诺，意味着责任，意味着将她自己都无法确定的未来，与另一个人捆绑。她给不起。
她陷入了两难的沉默，像一只被无形蛛网缠住的蝶，挣扎只会让丝线缠绕得更紧。
韩书易没有催促，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失望的神色。她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拂过唐郁时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细心地将它们别到耳后。
她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温柔，带着一种母性的包容。
“我喜欢你的意思是，”韩书易的声音如同夜曲最温柔的乐章，缓缓流淌，“只要能和你相处片刻，我就很满足。”
“我不想束缚你，也知道你在这样的局面里做不出决定。”
“你还年轻，你的前程似锦，不需要困在我的心里。”
她的指尖最后停留在唐郁时的耳廓，温暖的触感一触即分。
“我喜欢你，我想看到你飞向远方。”
她的目光也投向那片璀璨的、象征着无限可能与未知的远方灯火，语气里带着最深的祝福与释然：
“希望你的远方，有你想要的烟火群星。”
唐郁时依旧沉默着，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对岸的灯火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斑斓的光晕，再也看不清具体的形状。
韩书易收回手，重新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那片仿佛永恒闪烁的、遥远的群星与烟火。
夜色深浓，维多利亚港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
韩小姐的爱，已然成形，不可逆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