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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白昭泠收回手,声音放得更轻缓些,目光坦然地迎上唐郁时带着探寻的眼,“毕竟,我不是这个项目的直接负责人,我只负责安排合适的人来负责。再者,”她话锋微转,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小时,你比较特殊。至少,在我心里,算是特殊的。”
唐郁时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句剖白心迹的话语又一次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线,纤长的眼睫微微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所有的欲言又止,都化作了无声的沉默。
白昭泠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却未曾减退,反而多了一份了然的包容。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温声道:“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仿佛刚才那番带着公事与私情交织的话语,只是寻常的闲谈。
车子最终停在故宫博物院北门外的停车场。夕阳将褪,暮色渐起,古老的宫墙在景观灯光的勾勒下,显出一种白日里所没有的恢弘与沉静。闭馆后的故宫,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人潮,只余下红墙黄瓦在深蓝天幕下沉默矗立,如同蛰伏的巨兽。空气清冽微寒,带着北方深秋特有的干燥气息。
唐郁时跟着白昭泠下车,看着眼前夜色中肃穆的宫殿轮廓,有些意外。
“刷脸卡。”白昭泠对迎上来的一位穿着深色制服、显然是提前在此等候的工作人员简单说了一句,语气是工作场合惯常的平稳。工作人员显然认得她,恭敬地点头,并未多言,只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在前方引路,打开了旁边一扇专供工作人员出入的小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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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是长长的、光线略暗的宫道,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在脚下延伸。没有游客,只有几盏仿古宫灯在廊檐下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勉强照亮前路。两侧高大的红墙在夜色里显得愈发幽深,隔绝了外界的车马喧嚣,只余下她们两人和引路工作人员极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唐郁时走在白昭泠身侧,目光掠过夜色中飞檐斗拱的模糊轮廓,感受着脚下青石板传来的坚硬凉意,心底那份莫名的烦躁竟在这份千年沉淀的寂静与宏大中,奇异地被稀释、沉淀了下去。她侧头看向白昭泠沉静的侧脸,轻声道:“昭泠阿姨,这样进来……合规吗?”
“无妨。”白昭泠的声音在寂静的宫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身处其位的淡然,“必要的安全巡查和夜间维护也是工作的一部分,虽然今天没轮到我。带你看看闭馆后的样子,也算……工作视野的拓展。”
她语气自然,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非正式的公务考察。
她们并未深入开放区域的核心宫殿,只是在相对外围、靠近宫墙的甬道和空旷的广场上缓步而行。巨大的广场在夜色中铺展开来,更显空旷辽远。月光清冷地洒在平整的方砖地上,远处的太和殿如同一个沉默的剪影,匍匐在深蓝色的天幕之下,飞檐上蹲守的脊兽在月光下只留下模糊而神秘的轮廓。寒风掠过空旷的广场,带着细微的呼啸声,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过脚边。那份历经六百年风雨沉淀下来的、属于皇权的绝对威严与时间的厚重感,在无人的夜色里被无限放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白昭泠的脚步停在广场边缘,目光投向远处月光下沉默的宫殿群,声音在寂静的风里显得低沉而悠远:“每次走到这里,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这些历经无数朝代更迭、看尽人间悲欢离合的宫殿,总会觉得……”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人心里那点翻腾的得失喜忧,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唐郁时安静地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夜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拂过微凉的脸颊。她望着那片月光下沉默的、如同凝固了时间的宏伟建筑,白日里在肖清实验室感受到的那种被剖析、被审视的冰冷感,在白昭泠身边,在这片浩瀚的历史时空下,似乎真的变得微不足道起来。一种更为开阔、更为沉静的力量,悄然注入心田。
“走吧,风大了。”白昭泠收回目光,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带你去吃点暖和的。”
餐厅选在大厦顶层的“隐泉”日料。电梯直达,侍者恭敬地引着她们穿过灯光幽暗、布置极富禅意的大厅,来到一处临窗的私密包厢。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京市璀璨的夜景,车流如金色的河流在脚下蜿蜒流淌。包厢内暖意融融,原木色调的装饰简洁雅致,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桧木清香。
穿着和服的女将亲自在门口迎候,看到白昭泠,恭敬地躬身行礼,用流利的中文问候:“白部长,唐小姐,欢迎光临。包厢和食材都已按您之前的吩咐准备好了。”
“有劳。”白昭泠微微颔首。
落座后,女将并未多打扰,很快便有穿着整洁和服的侍者鱼贯而入,安静而利落地开始布菜。小巧精致的漆器食盒被一一揭开。
先付是晶莹剔透的醋冻配松叶蟹肉,点缀着几粒鲜红的鲑鱼籽;向付则是厚切的金枪鱼大腹和肥美的寒鰤鱼刺身,雪白的鱼肉纹理清晰,泛着诱人的光泽,搭配现磨的山葵和特调刺身酱油;紧接着是炭烤得恰到好处的银鳕鱼西京烧,表皮微焦,内里雪白细嫩,油脂的香气混合着味噌的甘醇;热气腾腾的松茸土瓶蒸被端上,揭开陶壶盖,鲜香的热气瞬间弥漫开来;最后是主食,一小碗颗粒分明的北海道七星米,配着渍物和一碗清澈见底、却鲜味十足的蛤蜊味噌汤。
食材的新鲜度和料理的精细程度无可挑剔。白昭泠显然对唐郁时的口味有所了解,菜品搭配清爽又不失暖意。
“试试看合不合胃口。”白昭泠拿起细长的乌木筷,示意唐郁时开动。
唐郁时夹起一块金枪鱼大腹,丰腴的油脂在舌尖化开,鲜甜无比。她满足地眯了下眼,像只被顺毛的猫。白昭泠看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自己也安静地用餐。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交谈,只有餐具偶尔碰触的轻微声响和窗外流动的城市夜景。食物的温热和环境的舒适,将故宫夜风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也彻底驱散,只余下胃里和心里的妥帖。
晚餐结束时,已近八点。白昭泠并未让司机立刻来接,而是带着唐郁时走出了商场。
“刚吃完,走几步消消食?”她征询地看向唐郁时。
“好。”唐郁时点头。
她们没有走向喧嚣的主街,而是拐进了商场背后一个闹中取静的社区公园。公园不大,设计却很精巧,曲径通幽,树木繁茂。虽然已是深秋,仍有一些常绿乔木和精心养护的耐寒灌木保持着绿意。蜿蜒的小径两旁立着造型简约的路灯,洒下昏黄柔和的光晕。空气比故宫广场湿润些,带着草木的清新和泥土的气息。
晚饭后散步的人不少,大多是附近的居民,三三两两,步履悠闲,偶尔有低低的谈笑声传来,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与刚才故宫的肃穆和餐厅的精致截然不同。
她们沿着一条铺着鹅卵石的林荫小径慢慢走着,鞋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卸下所有身份标签的宁静。灯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走过一片小小的、倒映着路灯和树影的人工湖,前方出现一张空着的深棕色木质长椅。
“坐会儿?”白昭泠轻声问。
唐郁时点点头。两人在长椅上坐下。椅面微凉,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模糊的城市背景音。
沉默了片刻,唐郁时微微侧过身,看向身旁沐浴在柔和光晕里的白昭泠。她沉静的侧脸在夜色里轮廓分明,那份属于政要的干练被此刻的柔和灯光中和,显出一种别样的温润。
唐郁时的心底一片澄澈安宁,白日里积压的阴霾早已消散无踪。
“昭泠阿姨,”她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真诚的柔软,“今天……谢谢您。”
这句感谢,不仅仅是为了这顿晚餐,或是夜游故宫的特别体验,更是为了这份在她心绪不宁时,精准给予的、恰到好处的陪伴与空间。
白昭泠闻声转过头来,对上唐郁时清澈的眼眸。她的目光温和而沉静,像月光下平静无波的湖面。
“不用谢我。”她的声音同样很轻,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以后心情不好,或者只是单纯觉得闷了,都可以找我。”她顿了顿,唇角弯起,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一份坦然的轻松。
“毕竟,”她的目光重新投向夜色中婆娑的树影,语气平和得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我的工作,还是很格式化的。按部就班,条理清晰,不需要经常加班。”
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们脚边。长椅上的两人都没有动。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铺陈开的星河,无声地流淌。在这片沉静的夜色里,那份无需言明、也不必回应的陪伴,本身就成了最坚实温暖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