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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清那句“我们需要谈谈”,字字冷硬如金属坠地,敲在实验室恒温的空气里,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
唐郁时端着凉透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冰凉的骨瓷贴着温热的掌心,细微的温差让她心尖也跟着一缩。下意识涌上的那点忧惧,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便迅速被更深的沉着覆盖下去。
她想起那个寂静的夜晚,在唐瑜阳台外厚重的丝绒窗帘后,亲耳听到的那句“你那些技术手段,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
那是她背着所有人,对肖清能力边界的一次隐秘验证。心念电转间,翻涌的情绪已重新沉淀,她迎着肖清那双仿佛能穿透皮囊的审视目光,骄矜的面容上不见慌乱,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声音平稳如常:“好。”
“我……”肖晨立刻开口,带着医者的关切和一丝对异常数据的执着。
“你留下。”肖清甚至没有回头看她,目光依旧锁在唐郁时身上,声音平直地截断了她的话,“分析波动模式,建立对比模型。”她说完,径直转身走向休息室门口,背影挺直,炭灰色的制服融入走廊冷白的光线里。
肖晨伸出的手悬在半空,眼睁睁看着姐姐和唐郁时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外。她愣在原地足有三四秒,才猛地收回手,泄愤似的抓了抓自己梳理整齐的头发,脸上是混合着气恼和无可奈何的神情,最终化作一声认命般的低叹,转身重重坐回数据分析台前,手指泄愤般敲击着键盘。
走廊寂静无声,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回荡。唐郁时落后肖清半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紧闭的实验室金属门,门牌上印着冷冰冰的代号和生物安全标识。
肖清的步伐没有丝毫犹豫,她总是带着一种精确计算过的节奏感,最终停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通体哑光的金属门前。
虹膜扫描,指纹验证,轻微的液压声后,门无声滑开。
踏入办公室的瞬间,唐郁时微微一怔。
这里与外部实验室的精密繁杂截然不同,甚至比方才的休息室更显……空寂。
空间不大,四壁是纯粹的哑光白,没有任何装饰。一张线条极其简洁的金属办公桌,一把同样材质的椅子。除此之外,仅有一张同样冷硬的灰白色双人沙发靠墙摆放。没有书柜,没有绿植,没有私人物品的痕迹,干净得像一间等待启用的样板间,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感。
唯一能证明其“办公室”属性的,只有办公桌上一台纤薄到几乎隐形的曲面屏电脑终端。
肖清径直走向办公桌后,在椅子上坐下。她没有碰电脑,只是将身体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搁在平坦的桌面上,目光沉静地落在几步之外的唐郁时身上。
空气凝滞了几秒,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系统极低微的嗡鸣。肖清交叠的手指指尖,极轻微地、无意识地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上点了一下,仿佛在叩击一个无形的开关。
随即,她抬起眼,那纯粹理性的目光穿透空间的距离,清晰地落在唐郁时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你以前,”她顿了顿,似乎在确认措辞的准确性,“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
唐郁时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习惯性地浮起一丝温婉得体的笑意,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回忆:“以前?就是……追着张年席犯糊涂的那些年呗,浑浑噩噩……”
她试图用惯常的、属于“这个”唐郁时的模糊过去搪塞。
“不是这个。”肖清打断她,语速平稳,没有丝毫波动,每个字都像精准的子弹,击碎她预设的屏障,“我是问你,在所谓的另一个世界,过什么样的生活?”
轰——!
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唐郁时的意识深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回流,四肢百骸一片冰凉。她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瞳孔不受控制地急剧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另一个世界!肖清怎么会知道?
系统难道连这些都告诉肖清了吗?她到底对那些事情了解多少?
巨大的震惊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办公室极简的白色墙壁似乎在眼前扭曲旋转。她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拳头,修剪圆润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拉回一丝摇摇欲坠的神智。
强迫自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稍稍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
当她重新睁开眼时,眼底的骇然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和一丝锐利的审视。她没有回答肖清的问题,反而微微侧头,骄矜的面容上重新挂起那抹从容的浅笑,带着点探究,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反客为主:
“肖清阿姨,”她声音温软,吐字却异常清晰,“为什么突然关心起这个?” 她紧紧盯着肖清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这似乎……与今天的检查结果,或者与您的研究领域,都相去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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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清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向上挑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在她那张常年缺乏情绪波动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她身体微微前倾,交叠的双手分开了些,指尖轻轻点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
“你不惊讶。”她用的是陈述句,语气平直,却带着洞悉的锐利,“你并不意外我知道‘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试图解析唐郁时每一寸表情下的代码,“你甚至……在试探我的反应?”
她停顿了一秒,似乎在快速检索逻辑链条,随即抛出了更核心的推断:“你知道了?关于我和那个……系统?”
唐郁时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心态顿时平稳下来,话题也没想象中那么难动摇。
她没有直接回答肖清的追问,只是放松了身体,姿态优雅地向前走了两步,更靠近那张冰冷的办公桌,声音轻缓,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肖清阿姨,”她微微歪了歪头,眼神清亮坦荡,“您觉得,在这个地方,真的只有您一个人,可以对别人了如指掌吗?”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点狡黠的意味,“您能看透的东西,未必别人就不能察觉一二。毕竟……不是只有您拥有穿透表象的‘眼睛’,不是吗?”
她巧妙地避开了“系统”这个具体指代,却用“眼睛”这个隐喻,精准地回应了肖清关于“察觉”的试探。她站在那里,骄矜而笃定,仿佛手握一张无形的底牌。
肖清沉默地看着她。办公室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窗外研究院园林的绿意被厚厚的单向玻璃过滤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背景板。几秒钟后,肖清忽然从那张冷硬的办公椅上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