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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影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手边小几上早已备好的水晶杯,里面是纯净水。她抿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下方已经基本就坐、拍卖即将开始的大厅。
“或许我说了很多话,”薛影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入唐郁时耳中,“但有些话,你其实早该听过了。只是以前……时机未到,或者说,听的人不对。”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等待唐郁时消化。
“再想一想吧,唐郁时。”薛影的目光终于转回,深邃的眼眸如同旋涡,牢牢锁住唐郁时,“好好想一想,你和所有人的关系。唐瑜,白昭玉,傅宁,邵臻,秦墨,齐茵……还有今天出现的韩书易,白昭泠,甚至……肖清。”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唐郁时的心湖。
“她们每个人靠近你,都有她们的目的。或为情,或为利,或为权,或仅仅是因为……你足够特别,引起了她们的兴趣和征服欲。”薛影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你在这张巨大的、由她们编织的网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你又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又或者,你想扮演谁呢?”
唐郁时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薛影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她一直试图回避的、混乱而危险的现实。那些看似温情脉脉的“照顾”、“兴趣”、“庇护”背后,是深不见底的欲望与算计交织的旋涡。
“想清楚你自己是谁,想要什么。”薛影最后说道... “在这个圈子里,迷失自己,比死亡更可怕。”
她看着唐郁时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不再言语。包厢里只剩下下方拍卖师试音的清晰回响。
唐郁时感到一阵巨大的疲惫和窒息。薛影的“点拨”更像是一次冷酷的审判,将她所有的侥幸和伪装都撕得粉碎。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她站起身,微微躬身:“谢谢薛阿姨的指点。拍卖快开始了,我先告辞。”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薛影没有回头,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目光重新投向下方。
唐郁时转身走向门口,手指搭上冰凉的门把手。
就在她即将拉开门的瞬间,薛影的声音再次响起:“最后——欢迎回来,小时。”
唐郁时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瞬间泛白。背对着薛影的脸上,血色尽褪。这句“欢迎回来”,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灵魂深处!
不是“唐小姐”,不是“唐郁时”,而是……“小时”!
这亲昵的称呼从薛影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奇异的熟稔和……归属感?仿佛她早已认识真正的她,那个来自异世的灵魂,而不仅仅是被系统操控的“唐郁时”!
巨大的冲击让她头晕目眩。薛影知道什么?她到底知道多少?!那句“欢迎回来”,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欢迎她挣脱系统的束缚,回归自我?还是……另有所指?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脑中翻滚,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她不敢回头,更不敢停留,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力拉开了厚重的包厢门,逃也似地冲了出去。
走廊里柔和的光线包裹着她,却驱不散心底那彻骨的寒意和惊疑。薛影最后那句话,如同一道冰冷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意识里,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这场看似由她周旋的“游戏”中,或许……从未真正掌握过主动权。
唐郁时几乎是脚步虚浮地找到了唐瑜所在的包厢。推门进去时,里面只有唐瑜一人。她正站在巨大的单向玻璃幕墙前,背对着门口,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燃了长长一截烟灰,袅袅青烟模糊了她冷硬的侧影。
“姑姑。”唐郁时唤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惊魂未定。
唐瑜闻声缓缓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更深的沉郁。她没有问薛影跟她说了什么,只是抬手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坐吧,拍卖开始了。”
唐郁时依言在她身边的沙发坐下。下方拍卖大厅里,灯光聚焦在中央的拍卖台上。一位穿着考究、气质沉稳的资深拍卖师已经站定,正用清晰而富有感染力的声音介绍着今晚的第一件拍品——一颗产自印度戈尔康达矿区的稀世粉钻项链,名为“晨曦之心”,主石超过10克拉,通体呈现无与伦比的艳彩粉红色,配镶顶级无色钻石,起拍价就接近九位数。
璀璨的灯光下,那颗粉钻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瞬间点燃了场内的气氛。竞价牌此起彼伏,价格如同坐了火箭般飞速攀升。唐郁时看着下方激烈的角逐,心思却全然不在那颗价值连城的粉钻上。薛影的话,韩书易的吻,白昭泠的“庇护”,还有那句石破天惊的“欢迎回来”,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中疯狂旋转。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唐瑜。唐瑜的目光也落在拍卖台上,侧脸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冷峻,指尖的香烟已经快要燃尽,她却浑然未觉。那份沉静下,压抑着多少惊涛骇浪?唐郁时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姑姑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羽翼之外,是何等汹涌的暗流。
“一亿两千万!第一次!……一亿两千万,第二次!”拍卖师的声音带着激动。
台下大屏上跳出一亿五千万。
这是3号包厢的电子报价,抬头望过去,虽然看不清,但她直觉告诉她,是白昭玉。
唐郁时的心猛地一跳。
大屏紧接着跳出了一亿六千万。9号包厢。
唐郁时看过去,这个距离正好能透过窗帘看见,那个包厢的位置是邵臻和傅宁,这样看9号的确是白昭玉。
场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白昭玉和她们……竟然同时看上了这件拍品?
或者说,这根本就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价格在两人你来我往的竞价中继续攀升,每一次加价都引来场内低低的惊呼。
最终,白昭玉以远超钻石本身价值的五亿落槌。
“恭喜3号的贵宾以五个亿的价格拍得‘晨曦之心’!”拍卖师的声音带着兴奋。
唐郁时看到白昭玉包厢的玻璃幕墙后,隐约可见她举起香槟杯,朝着邵臻包厢的方向,极其优雅而挑衅地虚敬了一下。虽然看不清表情,但那姿态的张扬,不言而喻。
唐瑜几不可察地冷哼了一声,掐灭了手中的烟蒂。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无论是明清官窑重器,还是西方印象派大师的真迹,都拍出了令人咋舌的高价。场内的气氛在金钱的刺激下越来越热。唐郁时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观察着每一次举牌或跳屏背后的角力——秦墨沉稳地拿下了一件古籍善本,齐茵则与另一位地产大亨激烈争夺后,成功拍得一件当代雕塑大师的代表作。每一次落槌,都像是一次无声的宣言。
在这样的场合下,即便是唐瑜,也不免遵循着某种无形的规则,计算着得失,拍下一件她未必真心喜爱的物品。
终于,拍卖师的声音变得异常庄重,灯光也聚焦在他手中一个没有任何花哨装饰的深蓝色丝绒盒子上。
“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是今晚最特殊、也是分量最重的一件拍品。”拍卖师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感染力,“它并非一件有形的艺术品,而是一个机会,一个通向未来核心科技前沿的、独一无二的通行证!”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拍卖师身上。
“由‘零号实验室’负责人肖清博士特别授权,提供本次拍卖的是——”拍卖师深吸一口气,“为期三天的‘零号实验室’深度访问与交流资格!中标者将获得肖清博士及其核心团队的亲自接待,深入了解实验室在多个高度前瞻性的尖端科研领域的最新研究进展与突破性构想!起拍价——无底价!”
“哗——!”
整个拍卖大厅如同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瞬间沸腾了!无底价!这意味着竞争的激烈程度将超乎想象!
肖清实验室的深度访问权!这不仅仅是一次参观,这是与站在人类认知边界的顶尖科学家及其团队进行深度思想碰撞的珍贵机会!是身份与远见的终极象征!
竞价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价格如同脱缰野马,从最初的试探性报价,迅速飙升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天文数字。举牌者不再局限于富商巨贾,几位平日里极其低调、背景深厚的大佬也加入了角逐。
唐郁时屏息看着下方如同战场般的竞价场面,心脏也跟着剧烈跳动。她下意识地看向肖清所在的包厢,并没有拉窗帘。巨大的玻璃幕墙后,肖清依旧安静地坐着,姿势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下方这场因她而起的、疯狂的财富与权势的盛宴,与她毫无关系。她只是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骨节分明的双手上,像一尊精密而冰冷的仪器。
回头看向唐瑜,轻声道:“姑姑不要吗?”
唐瑜轻轻点着酒杯,笑了声,“这世界上,没有真正的独一无二。”换而言之,她们这些与肖清相熟的人,不需要竞争,这项实验本就对她们公开透明。
而饱和的环境下,只留出一个并不能深入合作的名额,被拿到了台上进行拍卖。
唐郁时了然,垂眸不再发言。
最终,经过近二十分钟令人窒息的激烈争夺,这件特殊的“拍品”以一个足以震动整个商界和科技界的、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落槌!得主是一位极其低调、背景深不可测的科技新贵。
拍卖师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成交!恭喜宋先生!”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这掌声,既是对这位得主的祝贺,更是对这场顶级盛宴的惊叹。
唐郁时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感觉身心俱疲。这场拍卖,像一场浓缩了权力、财富、欲望与算计的微缩战争。她在这场战争中,只是一个被各方力量拉扯、审视、甚至“欢迎”的旁观者。
她再次看向身边的唐瑜。唐瑜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玻璃幕墙前,背对着她,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和沉重。拍卖厅璀璨的灯光透过玻璃映在她深蓝色的丝绒礼服上,泛着冷硬的光泽。
唐郁时的目光转向下方逐渐散去的人群,又扫过二楼那些灯光依旧亮着的包厢——白昭玉的,邵臻的,秦墨的,齐茵的……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薛影包厢的方向。
薛影最后那句“欢迎回来,小时”,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中再次响起。
欢迎回来?
回到哪里?
是回到这个由无数野心、欲望和冰冷算计构筑的金丝牢笼?还是回到……那个她一直在挣扎着寻找的、真正属于“唐郁时”的位置?
唐郁时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抹迷茫和惊惶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和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薛影说得对,她该好好想想了。
不是想如何扮演“唐郁时”,而是想清楚,她究竟是谁,想要什么,以及……如何在这张由无数双翻云覆雨手编织的巨网中,撕开一道属于她自己的缝隙。
游戏规则,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加残酷,也更加……有趣。
她不再是那个被动等待剧情、被系统操控的棋子了。那句“欢迎回来”,更像是一个宣战信号——属于她唐郁时的战场,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