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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巴士底狱陷落的日子,一个本该被贵族诅咒的日期,却被他随身带着,像枚耻辱勋章。
他在“教会权益”条款旁画了个极小的十字,墨迹浅得几乎看不见,不知道的还以为“逗号”的重影,只有我这种没事盯着纸面的文书才能发现。
当初我潜伏在巴黎当陛下的代表和联络人时,我曾见这位公爵向神父忏悔时,用同样的力度在祷文上画十字。
“伪装的虔诚比无神论更令人不齿”。
此刻这个十字,大概是在向教会示好,又怕被议会派看见,真是个高明的演员。
路易十六陛下拿起笔时,我发现他右手食指有块新的茧,那是长期握木工刨子才会有的痕迹,与国王的身份极不相称。
去年冬天,我在杜伊勒里宫的木工房见过他,当时他正为公主泰蕾兹和王子夏尔做玩具木马,刨子在木头上推过的声音比任何王室训话都要专注。
这双手既能握紧权杖,也能玩转刨子,却终究握不住正在流逝的王权。
他签字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对“退位”这些条款早已毫不在意。
笔尖划过“路易・奥古斯特”的花押时,比他签署任何王室诏令都要简练。
1788年他批准新税法时,每道弯钩都透着犹豫;而今天,每一笔都像锋利的骑士佩剑。
王后玛丽始终没说话,裙摆下的脚尖却在地毯上碾出浅痕。
直到马尔泽布念到“王后与其子女居住于凡尔赛宫区域”时,她才抬手碰了碰颈上的珍珠项链。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的舞会,王后戴着这串项链跳康康舞,珍珠在烛光下飞成银线,当时路易十六笑着说对身边的人说:“我的王后像只快活的云雀”。
而现在,这只云雀的翅膀被条约捆住了,连羽毛都在微微颤抖。
米拉波签字时,鼻烟壶从口袋里滚出来,琥珀盖子摔在地上裂了道缝。
这位议会代表弯腰去捡时,我看见他衣兜里露出半截火漆印,那是波旁王室的。
那封信是我起草的,里面写着关于“路易斯安那殖民地建设公债债券可按市价八折承销”的内容。
原来他一边在议会领着津贴,一边在私下接受国王的资助,真是笔好生意,左手举着革命的旗帜,右手数着王室的金币。
普罗旺斯伯爵签完字后,他咒骂着把笔随意扔在桌上,大概是想起自己在里昂的庄园还抵押在银行,而年金被削减三成后,连利息都付不起了。
奥尔良公爵的丝绒长袍再次扫过我时,古龙水味里混进了烟草的辛辣。
他故意把签名蹭到路易十六的旁边,像在宣示他的主权。
仪式结束后路易十六起身时,他没有回头,只是把王后的手挽得更紧,王后的珍珠项链垂下来,在他灰布常服的袖口扫过。
布勒特伊男爵朝我使了个眼色,我连忙把记录纸收了起来。
回头看见背后的激进派议员正盯着我,他们的目光像在看一份死亡名单,充满了审视与敌意。
我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满墙的镜子像面巨大的讽刺画:每个人都在镜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却没人看清影子背后的陷阱。
回到文书室时,墨水瓶里的墨汁已经凉透。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凡尔赛宫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子,却照不亮即将到来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