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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冰冷而持续,敲打着埃尔莱·索恩公寓的窗户,发出单调乏味的声响。窗外,城市的灯火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晕染开一片模糊的光海,隔绝了现实世界的喧嚣,也加深了室内的孤寂。桌上,摊开着几本厚重的中古代文明符号学专着,笔记密密麻麻,但埃尔莱的目光并未停留在上面。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平板电脑冰冷的屏幕,上面显示着几张模糊的照片——是他昨晚深夜在《星律》游戏里匆忙截下的。那些镌刻在古老石质门廊上的符号,曲折、奇异,带着一种非人般的几何美感,却又诡异地透着一丝熟悉。
姐姐阿斯特里亚(Astraea)的身影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她那总是带着探索光芒的眼睛,她书桌上那些画满类似符号的草稿纸,以及她在进入那个所谓的“深度昏迷”前最后发给他的那条语焉不详的信息:“埃尔莱,我发现了一些东西……在‘星律’里……它们比我们想象的更古老,更真实……等我出来再告诉你,这太惊人了……”
然后,她便再也没有“出来”。
官方说法是罕见的神经接入设备不良反应导致的深度意识沉睡,医学无法解释,科技无法唤醒。但埃尔莱,作为历史系的学生,作为从小和姐姐一起解密各种古老谜题、分享对失落文明狂热的人,绝不相信那仅仅是一次意外。阿斯特里亚发现的“东西”,就是关键。而她留下的那些符号,就是他唯一的线索。
这促使他戴上了神经介入头盔,以“逻各斯”之名,步入了这个光怪陆离、充满无限可能却也危机四伏的虚拟世界——《星律》。
在这里,他不是战斗技巧出众的玩家,他是“逻各斯”,理性与言语的化身。他的武器不是刀剑或魔法,而是洞察、逻辑和对世界底层规则孜孜不倦的探求。他翻阅古老的虚拟典籍,解读废墟中的铭文,与那些被其他玩家忽略的智能体对话,试图拼凑出与姐姐发现的符号相关的任何蛛丝马迹。
直到昨天。
在“寂灭之林”序列界域的边缘,一个被巨大发光菌类和绞杀藤蔓彻底覆盖的区域,他凭借对能量流动模式的异常感知,以及对岩石结构风化痕迹(即使是虚拟的,也遵循着某种程序设定的逻辑)的细微观察,发现了一个极不寻常的凹陷。
耗费了近一个小时小心翼翼地清理(虚拟的体力活同样累人),一个低矮的、被岁月和植被几乎完全吞没的拱形入口显露出来。它的材质是一种哑光的黑曜石般的物质,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而就在入口的上方,镶嵌着那些符号——与他姐姐留下的笔记,惊人地相似,几乎同源。
那一刻,埃尔莱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是希望?是恐惧?或许兼而有之。他强压下立刻进入的冲动,谨慎地记录了坐标,设置了隐蔽标记,然后退出了游戏。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思考,更需要……一个可靠的盟友。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另一个打开的界面上,那是《星律》的内部通讯系统。一个名字静静地躺在联系人列表的顶端:凯拉薇娅。
塞拉菲娜·罗斯,或者说,在《星律》中令人敬畏的“凯拉薇娅”,正站在她个人空间站的观测甲板上,凝视着窗外缓慢旋转的星云。这里的“寂静”是相对的,只有维持生命系统的低沉嗡鸣和设备指示灯规律闪烁的细微声响。现实中的雨声无法穿透这层虚拟的隔阂,但某种无形的压力同样存在。
作为前安全顾问,她习惯于审视一切,尤其是那些看似完美无瑕的系统。《星律》的出现,其技术基础的莫名先进,其背后“星律公司”的模糊不清,都触动了她的专业警觉。越来越多的异常报告,关于玩家意识滞留时间延长、关于无法解释的数据波动、甚至关于现实世界受到微妙影响的传闻……她受雇调查,但更深层的动力,是一种对潜在巨大风险的本能应对。
凯拉薇娅调出复杂的分析界面,上面流动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数据流。她在追踪几个异常的能量签名,它们似乎与游戏内几个最古老的、未被完全探索的序列界域有关。其中一个微弱的信号,最近一次闪烁的位置,恰好位于“寂灭之林”。
这时,通讯请求的提示音轻柔地响起。
是逻各斯。
她接受了请求。对于这个名叫逻各斯的玩家,塞拉菲娜——凯拉薇娅抱有谨慎的兴趣。他不像那些追求力量、荣耀或纯粹刺激的玩家。他太过于专注那些看似无用的知识,太善于发现那些被系统刻意隐藏的细节。他的洞察力有时甚至让她这个前安全顾问感到惊讶。他似乎也在追寻着什么,某种与他个人紧密相关的东西。这种“目的性”在混沌的游戏世界里显得格外突出,也或许,能成为她调查的助力。
“逻各斯,”她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清晰、冷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我希望你有比讨论上周‘飘流回廊’能量读数异常更具体的事情。”她记得上次他们长时间的对话几乎全是关于那个冷门区域的理论推演。
埃尔莱,或者说逻各斯,深吸了一口气,即使是在虚拟通讯中,他也能感受到对方那强大的、逻辑驱动的气场。“凯拉薇娅。是的,比那具体得多。我……可能发现了一些东西。在寂灭之林。”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试图用最简洁准确的方式描述。“一个入口。古老的,非标准建筑模块,材质数据库无匹配记录。最重要的是,入口处的铭文……带有强烈的‘先古信标’特征,但更加复杂。”
“先古信标”是游戏里已发现的最古老文明留下的遗迹统称,也是凯拉薇娅重点调查的对象之一。
通讯另一端沉默了几秒,显然是在调取数据或进行思考。“坐标。”
埃尔莱报出了一串复杂的序列码。“它被隐藏得极好,能量签名几乎完全被环境背景辐射掩盖。我怀疑它有某种……选择性屏蔽机制。”
“有趣。”凯拉薇娅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真正的兴趣,而非仅仅是公务性的回应。“屏蔽机制?详细说明你发现它的过程和你观察到的能量模式。”
逻各斯详细复述了他的发现过程,重点描述了他感知到的能量流动的不自然衰减区和岩石结构的非侵蚀性磨损。他没有提及姐姐,那是他深藏的个人动机,但他强调了符号的独特性和古老性。
“我需要亲眼确认。”凯拉薇娅最终说道,“一小时后,在我的‘静滞点’集合。我们需要必要的装备,以及……或许还需要一个耳朵尖的家伙,确保我们的小发现不会变成公共频道里的热门话题。”
她指的是沃克斯。那个神秘的信息贩子,几乎无所不知,总能搞到一些超出常规的装备和权限。
“同意。”逻各斯松了口气。有凯拉薇娅的加入,探索的安全性和成功率将大大提升。而沃克斯……虽然玩世不恭,但他的能力毋庸置疑。
一小时后,“寂灭之林”序列界域外围,一座悬浮于巨大乔木枝桠间的微型平台——“静滞点”——凯拉薇娅的私人前哨之一。平台边缘的能量场隔绝了外界潮湿沉闷的空气和不时传来的怪异兽吼。
逻各斯传送抵达时,凯拉薇娅已经在了。她一身暗色贴身护甲,勾勒出矫健而充满力量感的轮廓,复杂的银色纹路沿着手臂蔓延,最终汇入她腰间那对令人过目不忘的武器——“时痕”与“空隙”,一对能够扭曲局部时空的链式武器。她正检查着一个手持式深谱扫描仪,神情专注。
另一边,一个身影懒散地靠在平台的护栏上,穿着花哨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虚拟外套,手指正飞快地在空中虚拟屏幕上操作着什么,嘴里还嚼着某种看起来像发光口香糖的东西。是沃克斯。
“啊哈!我们博学的探险家来了!”沃克斯头也不抬,声音带着惯有的戏谑,“所以,是你挖到了‘寂灭之林’的祖坟?厉害啊,逻各斯。那破地方除了能让人得虚拟风湿和被发光蘑菇喷一脸孢子之外,居然还有别的东西?”
埃尔莱早已习惯了他的风格。“看来凯拉薇娅已经告诉你了。”
“当然,当然。‘秘密’这玩意儿,可是我的硬通货。”沃克斯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总是带着狡黠笑容的年轻东方面孔,“不过放心,我的嘴比联邦银行的保险库还严实——只要价码合适。而凯拉这边给的‘价码’总是很有趣。”他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
凯拉薇娅打断了他:“沃克斯,我需要你确保我们这次行动的通讯静默,覆盖范围延伸到深层数据流。我不希望有任何不必要的‘关注’。”
“搞定,搞定。”沃克斯打了个响指,虽然并无实际声音发出,但平台周围的空间微微波动了一下,仿佛被罩上了一层无形的隔膜。“加了点私料,保证就算‘永恒回响’那帮疯子的最高级别监听探针也只会听到一段美妙的林间夜曲——如果它们喜欢那种调调的话。另外,给你们的小玩具做了点‘优化’。”他扔给逻各斯和凯拉薇娅一人一个微小的数据芯片,“插在装备接口上,能增强对异常能量信号的捕捉和过滤,特别是对付那种‘选择性屏蔽’,效果拔群。老价钱,记凯拉账上。”
凯拉薇娅接过芯片,熟练地插入扫描仪。“准备好了就出发。逻各斯,你带路。”
再次来到那个隐藏的入口前,在凯拉薇娅强大的扫描仪和沃克斯提供的优化芯片帮助下,入口的能量特征变得更加明显。那些原本看似静止的符号,在深谱扫描下,竟然呈现出极其缓慢、微弱的能量流动,如同沉睡的脉搏。
“难以置信……”凯拉薇娅低声惊叹,她用手拂过那些冰冷的符号,“这种能量运行模式……从未见过。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序列架构。逻各斯,你的发现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她看向他,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那是遇到极具挑战性谜题时的兴奋。
沃克斯则吹了声口哨(虚拟音效),“哇哦,这能量签名……古老得掉渣了。数据库里完全空白,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清理掉最后一些障碍,漆黑的入口完全暴露出来。一股冰冷、带着陈腐泥土气息的空气从中涌出,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通道内部向下延伸,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凯拉薇娅率先迈入,她的链刃之一,“时痕”微微亮起,散发出柔和的银光,照亮了前方几米的范围。墙壁是同样哑光的黑曜石材质,光滑异常,没有任何接缝或雕刻,只有那种无处不在的、缓慢流动的能量微光在银光照耀下若隐若现。
逻各斯紧随其后,手中也握着一把发出白光的短杖——更多的是为了照明而非战斗。沃克斯则留在入口处,负责警戒和维持通讯封锁,同时远程提供技术支持。
通道一路向下,坡度平缓但持续。走了大约十分钟,周围依旧是一片死寂,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空气始终保持着那种冰冷的恒温。
“温度没有变化,空气成分稳定,无生命迹象,无陷阱能量波动。”凯拉薇娅冷静地报告着扫描结果,“这不像是一个防御性的结构,更像是一条……被遗忘的通道。”
突然,走在前面的凯拉薇娅停下了脚步。“前面有东西。”
光芒照亮前方,通道在这里结束,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他们站在一处悬崖般的平台上,眼前是一片无垠的黑暗,只有脚下一条狭窄的石桥,通向黑暗的中心——那里悬浮着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多面晶体结构。
那晶体缓缓自转,散发出幽蓝色的光芒,其内部仿佛有无数星光在明灭闪烁。它没有任何支撑,就那样违背物理法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石桥看上去古老而脆弱,下面是无底的深渊。
“扫描器受到强烈干扰!”凯拉薇娅手中的设备发出刺耳的杂音,“那个晶体……它散发的能量场覆盖了一切!”
就在这时,那悬浮的晶体忽然光芒大盛!幽蓝的光辉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三人。
埃尔莱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攫住了他的意识,眼前的景象飞速变幻、破碎!他不再站在通道入口,而是置身于一片炽热的沙漠!黄沙漫天,巨大的、非人形的岩石生物在沙暴中咆哮战斗,天空悬挂着两颗燃烧的太阳……
景象猛地一闪,又变了。冰冷的金属走廊,墙壁上流淌着瀑布般的二进制代码,无数穿着统一制服的身影面无表情地穿梭,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再次切换!郁郁葱葱的森林,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植物,奇异的生物发出空灵的鸣叫,空气中充满了蓬勃的生命能量……
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混乱!战争的场景、庆典的场景、毁灭的场景、新生的场景……无数个世界,无数种文明,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疯狂闪现又湮灭。庞杂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击着他的感官和意识,几乎要将他撕裂、冲散!
“呃啊!”他痛苦地抱住头,感觉大脑像要爆炸一样。
“逻各斯!稳住!”凯拉薇娅的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他看到她周身银光大盛,“时痕”与“空隙”交织成一个扭曲的光茧,艰难地抵挡着那信息洪流的冲击,但显然她也极为吃力。
“靠!信息过载攻击!直接针对意识!”沃克斯的咒骂声在通讯频道里断断续续,充满了干扰杂音,“这玩意儿……在强行向我们灌输数据!我的防火墙快撑不住了!”
就在埃尔莱感觉自己即将被这信息的海洋彻底吞噬时,所有的幻象骤然消失。
他发现自己仍站在原地,站在那黑曜石通道的入口处,仿佛刚才那一切仅仅是刹那的幻觉。凯拉薇娅就在他身旁,脸色微微发白,链刃上的光芒尚未完全熄灭。沃克斯在一旁大口喘着气,虚拟形象甚至出现了一丝不稳定的闪烁。
“刚……刚才那是什么?”埃尔莱的声音有些沙哑,心脏仍在剧烈跳动。
“不是幻觉。”凯拉薇娅迅速检查着自身状态和数据记录,“是某种强大的信息实体,或者是一个……记忆库。它试图直接与我们建立连接,但方式过于粗暴。”
沃克斯抹了把不存在的汗:“粗暴?简直是拿消防水管灌蚂蚁窝!老子差点被数据流冲成傻子!这玩意儿太邪门了!它扫描了我们,我刚才感觉到它在试图解析我们的访问权限和……意识结构?”
就在这时,那个悬浮的晶体再次发生了变化。它不再散发攻击性的强光,而是投射出一束柔和的光晕,精准地笼罩在石桥的起点。一个模糊的、由光构成的女性身影缓缓浮现。她穿着缀满星芒的长袍,面容朦胧不清,只有一双眼睛异常清澈,仿佛蕴含着无尽星辰。
一个空灵、平和,却又带着一丝非人质感的声音直接在他们的脑海中响起:
“欢迎,触碰回响之人。”
三人瞬间警惕起来。凯拉薇娅的链刃微微抬起,进入防御姿态。沃克斯悄无声息地后退半步,手指在虚拟界面上飞快滑动,试图分析这个新出现的实体。
“汝等身负过往之印记,心藏未来之疑问。”光之身影继续说着,她的目光似乎逐一扫过三人,在逻各斯身上停留了片刻,“路径已然显现,然并非坦途。破碎的旋律等待重聚,散落的星辰渴求归位。”
埃尔莱心中一动。这语调,这充满隐喻和象征的说法方式……
“汝,追寻失落的回声。”光影看向逻各斯,“足迹并未湮灭,只需聆听血脉中的低语。”
“汝,审视秩序的边界。”目光转向凯拉薇娅,“真实并非唯一,镜中之影亦有其重。”
“汝,编织信息的脉络。”最后看向沃克斯,“无声之音亦能传递秘辛,留心弦外之响。”
说完这些,光影微微抬手,指向那条通往悬浮晶体的石桥。“若欲求知,便前行。然切记:所见亦非全貌,所闻亦非真相。回路深藏,因果交织。”
话音落下,光之身影缓缓消散,重新融入中央的晶体之中。晶体恢复了之前缓慢旋转、幽蓝闪烁的状态,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只有那条被光芒笼罩过的石桥,清晰地呈现在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