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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都再一次恢复了安静，铜锣三声，月亮升起之时，中都开市，只是那个方才开了几个月的万盛隆，匾额下的灯，再也没有亮起来。
顾淮安幽幽转醒时，已经身在自己的卧房内，床幔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他失神片刻后，猛地回忆起洛璃被七世子带走的情景。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周弘向九爷施礼的声音传到顾淮安的耳朵里，他忙坐起来，却因为动作太快，而牵扯到胸口，疼痛使他的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来。
“醒了？”相九爷走进卧房，目光打量了一番顾淮安，见顾淮安挣扎着要起身施礼，便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便止住了顾淮安的动作，周弘挪过凳子，相九爷随即坐了下来：“感觉怎么样？”
“九爷……”顾淮安声音嘶哑的厉害，他的目光一直紧紧的盯着相九爷，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怎么了？”相九爷挑眉，他大约知道顾淮安想说什么，却还是偏偏问出了口。
顾淮安的手撑着床沿，骨节分明，指尖泛白，他想求相九爷，允许他追出去，把洛璃救回来！
洛璃是个女子，她落到白蛮人的手里，不会有任何好结果，每每想到七世子说的那些话，他的心就像被捏碎了一样。
可洛璃那些话，也一而再再而三地点醒了他，从他们相遇的一开始，洛璃就反复说过，她不需要别人的帮忙，每每自己都是出力不讨好，最后得了“累赘”两个字。
刀山火海挡不住顾淮安想要去救洛璃的心，唯独这两个字，像是烙在了顾淮安的心上，碰一碰就疼。
即便是过去那些活着艰难，死又不敢死的日子，顾淮安也一直清楚自己是谁，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清楚自己的路应该怎样走。
可眼下，他却什么都不清楚了。
犹豫半晌，顾淮安不好意思在相九爷面前坐着，便小心翼翼的站起来。
可站着也不行，顾淮安的心里，像是生出了一只手一样，抓着他的心往外扯，他索性扶着床跪下去，垂着眼睛，目光落在相九爷那双黑色的靴子上。
他不知道自己要求什么，也不知道怎样，能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一点。
“起来起来。”
余光里，相九爷勾了勾手指，让他起身，周弘也过来搀扶他，可他执拗的推开了周弘。
顾淮安甚至觉得，如果此刻相九爷能打他一顿，或许他心里便更舒坦了。
相九爷盯着顾淮安的脸，他极不耐烦的皱了一下眉头，却又在片刻后，耐着性子开了口：“当初，陛下的人把你送到过来的时候，你只剩下一口气了，在我府里养了半年，才算是捡回条命来。”
“这么想死？看来我当初救你，还真是多此一举了。”相九爷的声音不大不小，让顾淮安的心抖了几下。
相九爷的声音落下，房间里再一次陷入寂静，顾淮安还是不开口，就那么静静的跪着，跪了一会儿，肩膀的起伏便没有方才那么剧烈了。
“你想做什么？”相九爷忍无可忍，只好又问了一句。
“我不知道。”顾淮安仰起头，望着这个如师如父的人，眼角通红：“我喜欢她，九爷，我想去救她，可她在地牢里的话，又让我觉得我是错的……”
相九爷翻翻眼睛：“顾淮安，你今年几岁了？”
顾淮安被这话骂的没了声音，跪的膝盖有些疼，他悄悄的挪动了一下：“九爷，我、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屋内烛火闪过，烛花噼里啪啦的响了几下，一只燃尽了的蜡烛便灭了下去。
许久，相九爷叹了口气：“洛璃说服你打乌蒙这件事，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你到底有没有从中学到什么？”
顾淮安愣了愣，他满脑子都是洛璃，至于整件事，他甚至都没有时间去仔细的思考。
“你想要打乌蒙，是因为你认为我在白蛮遭遇不测，洛璃打乌蒙，是因为乌蒙谷种有敌军挑衅，顾淮安，你是个重情义的人，但你和洛璃……”
相九爷的目光打量着顾淮安：“是两路人。”
——我实话告诉你顾淮安，我与相九爷是同一种人，我们都是鬼，所以我理解相九爷的所作所为，可你……你是人，所以你理解不了这些事。
顾淮安忽然想起洛璃的话，与此刻相九爷说出口的不谋而合，他忽然察觉，虽然洛璃一直在和相九爷掰手腕，闹着要杀他，可实际上两个人却有一种诡异的惺惺相惜。
“我没有办法回答你，你到底应不应该救她，但如果我是你，我会慎重一些，因为我相信，洛璃不会轻而易举的把命交出去，你觉得她不怕死？”
问出这个问题的相九爷，轻轻笑了一声：“实际上她比任何人都怕死，所以，她绝不会轻易的死了。”
相九爷说到这儿，从椅子上站起来时，手中多了一封书信，他掂了掂，顺手递到顾淮安的面前：“我这儿有一封书信，是写给七世子的，你要是身体还撑得住，就辛苦你跑一趟了。”
顾淮安落在信上的目光逐渐错愕起来，他猛然间抬起眼睛，有些不敢相信相九爷的话。
“撑不住就算了。”两只手指夹住的信瞬间被收了回来，相九爷作势往外走，准备把信收回到袖子里。
“撑得住！”顾淮安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也顾不得分寸顾不得身份，直接将信夺了过来。
就连相九爷，都被他撞的一个踉跄。
“我、我去、我去送。”顾淮安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些希望来，他急急说道，接着，人已经往门口退了过去：“谢谢九爷！”
相九爷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又指了一下旁边的周弘：“跟上他。”
“是！”周弘应了一声，立刻跟了上去。
直到顾淮安一路跑出了院子，相九爷的目光才从他的身上收回来，他笑笑，转身看向桌案上放着的衣服。
那是一套青绿色女子的衣裙，衣裙上面，放着一串黑色的珠子。
相九爷走过去，似是想要将那串珠子拿起来，手伸了伸，在空中悬停片刻后，又收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