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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的春风是踩着鼓点来的。北京西城区的胡同里,墙根下的迎春花憋足了劲儿,嫩黄的花苞顺着砖缝往外钻,沾着晨露的枝条扫过“红玉食品”新刷的铁牌——牌上的“铺”字被红漆涂掉,取而代之的“有限公司”四个新字,还带着油漆未干的黏劲儿。
聂红玉蹲在厂房门口,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送货单,眉头拧成了疙瘩。天津的五千斤酱菜刚装车,上海的代理又打来电报,催要两千斤酱肘子;车间里,张婶正拿着漏勺在腌菜缸前吵架,说李大叔装罐时少放了半两老卤;李伟跑进来,棉衬衫都湿透了,喊着“火车站的提货单忘盖公章,货运站不给发车”。
“乱成一锅粥了。” 沈廷洲拎着修好的扳手过来,裤腿上沾着机油,“以前就五六个工人,你喊一嗓子全听见;现在二十多号人,车间、库房、送货各管一摊,没个章法真不行。” 他递过搪瓷缸,里面的菊花茶还冒着热气,“昨天柳氏去送饭,看见两个工人在库房里偷啃酱肘子,说‘老板忙不过来,吃点不算偷’。”
聂红玉灌了口茶,喉咙里的燥气稍缓。她想起三天前去市食品公司对账,王经理指着厚厚的订单笑:“聂老板,你这‘夫妻店’该升级了。上个月你家酱菜在上海展销会卖断货,现在订单排到夏天,再这么‘一锅煮’管理,迟早要出乱子。” 当时她没接话,可心里清楚,王经理戳中了要害——从五人小铺到二十人作坊,她的“临场指挥”早就跟不上了。
“不是‘夫妻店’了。” 聂红玉突然站起身,把送货单拍在旁边的木桌上,“咱们成立公司,搞企业化管理。” 沈廷洲愣了愣,手里的扳手“当啷”掉在地上:“公司?那不是国营厂才叫的名儿吗?咱们个体商户,能办?” 李伟也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红玉姐,公司是不是得穿西装打领带?跟电影里的资本家似的?”
“啥资本家,是规范。” 聂红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我以前在酒店当经理,管着两百多号人,前厅、后厨、客房各有各的规矩,这叫‘层级管理’。咱们现在就照搬这套,把人分好岗、定好责,谁管生产、谁管销售、谁管质检,都白纸黑字写清楚,再也不用东跑西喊。”
这话正好被来送新配方的陈教授听见,老人扶了扶老花镜,手里的《酱肉工艺改良》手稿晃了晃:“好想法!当年北京饭店能成为标杆,靠的就是‘岗岗有标准,人人有职责’。你这酒店经理的本事,早该用在正地方了。” 他翻到手稿最后一页,“我把新研发的‘老北京酱牛肉’配方带来了,正好赶上公司成立,当贺礼。”
消息传到家里,柳氏正给工人缝补磨破的手套,手里的针线“啪”地断了:“公司?那得花多少钱?万一搞砸了,咱们这几年的家底不就赔进去了?” 她把碎线头扔在桌上,“以前你在黄土坡腌酱菜,我没拦着;你开食品铺,我把私房钱都给你了;可‘公司’是天大的事,咱小老百姓,别瞎折腾。”
聂红玉没急着辩解,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新本子,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娘,你看。” 她指着第一行,“这是生产部,管腌菜、煮肉、装罐,让张婶当组长——她在黄土坡跟我腌了五年酱菜,手艺最稳。这是销售部,李伟跑外快两年,跟天津、上海的经销商都熟,让他当主管。这是质检部,陈教授当顾问,专门查酱菜的咸淡、卫生,不合格的一律不准出厂。”
她又翻到下一页,上面写着工资标准:“组长比普通工人多十块,主管多二十,干得好还有奖金。以前是‘干多干少一个样’,现在是‘多劳多得’,工人们干劲才足。” 柳氏凑过去,手指在“奖金”两个字上摸了摸——她这辈子没领过奖金,只知道挣工分的日子。“那……执照好办吗?”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办执照的事,聂红玉早就托汤书记打听好了。第二天一早,她揣着新写的《公司章程》,跟着汤书记去了市工商局。办事大厅里,穿灰中山装的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个体办有限公司?这在咱们区还是头一份。章程里写的‘层级管理’‘质量追溯’,都是新鲜词啊。”
“这是聂同志的特色。” 汤书记笑着把“省着名商标”证书递过去,“她从黄土坡的穷媳妇,干到现在带动二十多个乡亲就业,还帮着老家盖学校。这公司办起来,不仅是她的事,也是咱们扶持个体经济的样板。” 工作人员翻着章程,又看了看聂红玉带来的生产流程表,点点头:“行,我们特事特办,三天后来取执照。”
从工商局出来,汤书记拍了拍她的肩:“红玉啊,你这步走对了。现在政策鼓励‘个体升级’,你把酒店的管理经验用在食品上,肯定能成。” 他从包里掏出张名片,“这是市轻工业局的赵科长,他分管食品企业,以后你搞技术改造、申请贷款,都能找他。” 聂红玉接过名片,指尖攥得发烫——这张小小的纸片,是她从“小老板”到“企业家”的敲门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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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厂房,聂红玉把二十多个工人都召集到院子里。早春的太阳晒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可工人们的脸都紧绷着——听说要“搞改革”,有人担心被辞退,有人觉得“瞎折腾”。李大叔抱着胳膊站在最前面,他是黄土坡来的老社员,跟着聂红玉干了三年,嗓门最大:“红玉啊,咱们腌菜凭的是手艺和良心,搞那些‘部’啊‘岗’啊的,是不是嫌我们老骨头没用了?”
“李大叔,您别多心。” 聂红玉搬来张木桌站上去,手里举着画好的组织架构图,“以前咱们是‘一人多岗’,张婶又腌菜又装罐,李伟又送货又对账,忙起来就出错。上个月天津的订单,少送了两百斤;还有上海的客户反映,酱菜有的咸有的淡——这些不是手艺问题,是没人专管。”
她指着架构图:“生产部只管做,把酱菜腌得又香又匀;销售部只管卖,把订单盯紧、货款收齐;质检部专管查,不合格的就倒掉。就像黄土坡的养猪场,喂猪的不管扫圈,扫圈的不管配饲料,各管一摊,才能把猪养壮。” 这番话接地气,工人们都点点头,李大叔也松了眉头:“那你说,我能干啥?”
“您经验足,负责生产部的原料验收。” 聂红玉笑着说,“每天送来的萝卜、黄瓜,您先挑,不新鲜的一律退回去——这活儿,没人比您更合适。” 李大叔眼睛亮了,拍着胸脯说:“放心!我保证挑出的原料,个个顶呱呱!” 工人们都笑起来,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
接下来的三天,聂红玉忙得脚不沾地。她把前世酒店的《员工手册》找出来,改成《红玉食品员工守则》:生产部要穿统一的蓝布工作服,戴口罩手套;销售部要记好每笔订单的“客户、数量、回款时间”;质检部要给每批酱菜贴“编号”,出了问题能查到是谁做的。
柳氏看着她熬夜改手册,偷偷在她桌上放了碗鸡蛋羹:“以前在黄土坡,你熬夜给石头缝衣服;现在熬夜搞章程,娘知道你不容易。” 她拿起手册翻了翻,“这上面写的‘不准私拿产品’‘不准迟到早退’,都该有。上次那两个偷啃酱肘子的,要是早有规矩,也不敢那么大胆。”
沈廷洲则忙着给厂房划分区域,用红砖砌出生产区、库房、办公室,还在墙上刷了白灰,写上“质量是生命线”几个大字。“以前酒店后厨都分‘凉菜区’‘热菜区’,咱们这厂房也得规范。” 他拿着卷尺量来量去,“我跟战友订了批新货架,能把原料和成品分开放,再也不会乱堆了。”
三天后,聂红玉从工商局领回了营业执照。红底金字的执照上,“红玉食品有限公司”几个字格外醒目,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写着“聂红玉”。她举着执照回到厂房,工人们都围上来,掌声比过年还热闹。柳氏端来一筐红枣,分给每个人:“吃点甜的,祝咱们公司红火!”
挂牌仪式定在三月初八,是个晴天。汤书记来了,市工商局的张局长也来了,还有王婶、老李这些老熟人。陈教授剪了彩,红绸子落下来的时候,厂房门口的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惊飞了树上的麻雀。小石头举着写有“红玉食品,香飘全国”的纸牌,在人群里跑前跑后,脸上沾着炮仗灰。
仪式结束后,聂红玉召开了第一次部门会议。办公室是新隔出来的,摆着四张旧桌子,分别贴着“总经理”“生产部”“销售部”“质检部”的纸条。聂红玉坐在“总经理”的位置上,第一次觉得“经理”这个称呼,比前世在酒店时更踏实。
“今天开会,主要说三件事。” 她打开笔记本,“第一,生产部从明天起,按‘批次生产’,每批酱菜都要记好原料用量、腌制时间,张婶每天下班前要报给我。第二,销售部要建‘客户档案’,每个经销商的喜好、回款情况都要记下来,李伟下周去上海,把客户都走访一遍。第三,质检部由陈教授牵头,每天抽检三批产品,不合格的要返工,还要扣生产组的奖金。”
“扣奖金?” 张婶皱起眉,“要是因为原料不好,不是我们的错,也扣?” 聂红玉点点头:“所以李大叔的原料验收要把好关。如果是原料问题,扣采购的钱;如果是生产问题,扣生产组的钱。谁的责任谁担,这样大家才会用心。” 陈教授补充道:“这就像北京饭店的后厨,菜烧得不好,主厨要负责,这样才能保证品质。”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没人再像以前那样“凭感觉做事”,每个人都拿着笔记本记着自己的职责。散会时,李伟攥着客户档案表说:“红玉姐,我明天就去火车站,把上海的客户档案建起来!” 张婶也说:“我今晚就把生产记录的本子画好,保证每批酱菜都清清楚楚。”
制度落地的第一个星期,就出了小插曲。生产部的小王为了赶工,把没腌够时间的酱黄瓜装了罐,被质检部查了出来。陈教授拿着酱黄瓜找到聂红玉:“味道差远了,要是发出去,咱们的招牌就砸了。” 聂红玉立刻召开紧急会议,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批酱黄瓜倒了,还扣了小王半个月的奖金。
小王红着眼圈说:“我就是想快点完成任务,没想到……” 聂红玉打断她:“完成任务要讲质量,咱们的酱菜,是黄土坡的味道,是‘省着名商标’的信誉,不能砸在‘快’字上。” 她顿了顿,“扣你的奖金,是让你记住,质量比速度重要。要是下次做得好,我给你发双倍奖金。”
这件事之后,工人们都不敢马虎了。李大叔验收原料时,连带着泥的萝卜都要掰开看;张婶每天都盯着腌菜的时间,差一分钟都不准装罐;李伟跑销售时,不仅记客户档案,还把客户的建议记下来,比如上海的客户喜欢偏甜的酱菜,他就立刻反馈给陈教授。
一个月后,效果就显出来了。天津的经销商打来电话:“聂总,你们的酱菜现在越来越稳定,味道都一样好,我再订一万斤!” 上海的代理也寄来信,说客户都夸“红玉酱菜”比以前更地道了,还想代理新的酱牛肉产品。聂红玉拿着订单,在部门会议上宣布:“这个月大家做得好,每人发五十块奖金!” 工人们欢呼起来,院子里的迎春花,仿佛开得更艳了。
这天晚上,聂红玉正在办公室整理销售报表,沈廷洲进来了,手里拿着封从黄土坡寄来的信。“张云生大哥写的,说‘红玉教室’的孩子们,第一次考试就有三个考了满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还有件事,钟守刚下个月要出狱了,他托人带话,说要来找你。”
聂红玉手里的笔停了下来。钟守刚,这个在黄土坡多次害她的投机分子,终于要出来了。她想起原主跳河前的话,想起沈廷洲退伍证的秘密,心里一紧。“他来找我也好。” 聂红玉握紧了笔,“当年的事,也该有个了断。现在咱们有公司,有规矩,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负的穷媳妇了。”
沈廷洲握住她的手:“别担心,我陪着你。他要是敢闹事,我绝不饶他。”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办公桌上的营业执照上,“红玉食品有限公司”的金字,在月光下闪着光。聂红玉靠在他肩上,突然觉得很踏实——她有温暖的家,有靠谱的团队,有规范的公司,再也不用怕任何风浪。
陈教授也来了,手里拿着新研发的酱牛肉样品:“我按酒店的卤制方法改良的,用老卤慢炖,味道比北京饭店的还香。” 他给聂红玉和沈廷洲各切了一块,“尝尝,要是行,咱们下个月就批量生产,给上海的代理发过去。” 酱牛肉入口即化,卤香浓郁,聂红玉点点头:“太好了,这就是咱们公司的新产品!”
柳氏端着夜宵进来,是刚煮好的小米粥,还有几个酱肉包子。“给你们留的夜宵,快吃点。” 她看着桌上的酱牛肉,笑着说,“这味道,比过年时买的国营厂的还香。咱们的公司,真是越来越像样了。” 她现在每天都给工人们做午饭,看着工人们干劲十足,比自己挣钱还高兴。
小石头放学回来,趴在桌边写作业,时不时抬头看看聂红玉:“娘,我们老师说,您是‘女企业家’,让我们都向您学习。” 他举起作业本,“我的作文《我的妈妈》,又被老师当成范文了,里面写了您成立公司的事。” 聂红玉摸了摸他的头,心里满是骄傲——她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还成了儿子的榜样。
五月初,市轻工业局的赵科长来考察。他看着规范的生产流程、详细的生产记录、整齐的库房,笑着说:“聂总,您这公司,比有些国营厂还规范!” 他翻看销售报表,“订单都排到秋天了?不错不错。我们局里有个‘中小企业扶持基金’,你可以申请,用来扩大生产。”
聂红玉眼睛亮了:“真的?那我明天就准备申请材料!” 赵科长点点头:“你这‘层级管理’的模式,值得推广。我们准备把你当成个体升级的典型,下个月开现场会,让其他个体商户都来学学。” 送走赵科长,聂红玉站在厂房门口,看着墙上的“红玉食品有限公司”的牌子,突然想起1968年的那个寒夜——那时她连一片退烧药都买不起,现在却能带领二十多人创业,还能申请政府的扶持基金。
晚上,聂红玉在日记本上写下:“1982年春,红玉食品有限公司成立,层级管理制落地见效。从夫妻店到企业,从生存到发展,感恩这个时代,感恩身边的每一个人。钟守刚要出狱了,原主的冤屈,沈廷洲的秘密,都该查清了。我不怕,因为我有足够的底气,守护我的家,我的公司,我的初心。”
她把日记本放进红木盒子里,里面的营业执照,和沈廷洲的退伍证、陈教授的秘方、小石头的奖状放在一起。每一样东西,都是她逆袭的见证,都是这个春天最珍贵的礼物。窗外的风,带着酱菜的香气和迎春花的甜味,吹进办公室,暖得人心头发烫。
沈廷洲端着热水进来,递给她:“别熬夜了,明天还要去局里送申请材料。” 聂红玉接过热水,靠在他怀里:“廷洲,你说咱们的公司,以后能开到全国去吗?” 沈廷洲抱着她,声音坚定:“能!你有酒店经理的本事,有这么好的团队,咱们的‘红玉食品’,肯定能香飘全国,甚至飘到国外去。”
月光下,夫妻二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办公室的灯光,照亮了桌上的订单和报表。1982年的春天,不仅暖了北京的胡同,也暖了聂红玉的创业路。她知道,公司的成立,只是事业起飞的第一步,未来还有更多的挑战——钟守刚的到来,新市场的开拓,新配方的研发,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有沈廷洲的守护,柳氏的支持,陈教授的传承,还有一群踏实肯干的工人。更重要的是,她有前世酒店经理的专业,有今生坚韧不拔的品格,还有这个充满机遇的时代。
窗外的迎春花,开得正艳。聂红玉知道,她的“红玉食品”,就像这迎春花一样,在经历了寒夜的洗礼后,终于在春天里绽放出最鲜艳的光芒。而她的人生,也会像这春天一样,充满希望,充满生机,从“企业起步”走向“事业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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