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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章不知道太卜司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掩盖了修行者的身份,和所有乞丐一样,尽量挪到有阳光的地方,为僵硬的身体争取一点点暖意。他是个新人,不光遭到路人无端打骂,还会被其他乞丐驱赶。因为要饭也很讲究位置,哪里人多、哪里背风、哪里能被太阳烤烤,都很有讲究。那么多的乞丐,竞争属实有些大。
他在不知不觉间,从临淄城南,挪到了城北,一天到晚只要到半个巴掌大的菜饼子,还是馊的。顾承章叹了口气,只希望早点出城,往树林里一钻,瞅着四下无人,老虎都放倒一只烤着吃。
这就是修行者和普通人的区别。除了武力,他对食物的要求也很少,有水,有点果子或者菜叶,就能熬过去;而其他的乞丐,有时候睡着了就永远不会醒来。
所以他混在乞丐中,一步步往城外挪,挪到北门、眼见就能混出去的时候,突然来了一队兵,开始盘查出入的每一个人。
“喂,你们这帮要饭的,不要在这里碍眼了。我们要搜刺客,玄秦的刺客。你们去城南,城南设了粥棚,每天两顿,去吧,所有要饭的都集中在城南怀义坊。从今天起,不准到处走动,听清了没有?城南怀义坊的粥棚!快去!再不去要挨鞭子了,快去!”几个士兵走过来,不断挥舞马鞭,驱赶街上的乞丐。
顾承章有点头大,挪到这里也不容易,这就被赶回去了?稍一愣神,居然真的挨了两鞭子,肩上火辣辣地疼。
他连忙挤进人群,跌跌撞撞地向城南挪动。起初他只想低着头混过去,可目光所及之处,景象越来越触目惊心。
他身边挤着一个干瘦如柴的老者,脖子上挂着一个空瘪的布袋,布袋边缘露出发黑的棉絮。老者每走几步就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像是要把肺叶从干瘪的胸腔里掏出来。顾承章下意识想去搀扶,手刚抬起,却看到老者浑浊的眼睛警惕地瞥了他一眼,随即更紧地捂住了胸前的布袋。
路旁屋檐下,一个妇人搂着两个孩子。大的那个约莫五六岁,脑袋耷拉着,眼睛半闭,嘴唇干裂出白色的皮。小的那个在妇人怀里发出微弱的、猫叫似的哭声。妇人的眼神是空的,只是机械地、一下下轻拍着孩子的背,视线茫然地投向街上麻木移动的人腿。她身上的单衣破得几乎无法蔽体,裸露出的肩头和手臂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青紫淤痕,不知是被人打的,还是冻的、饿的。
姜临和姬瑞清激战后,战败的恶果已经蔓延到了民间。越是上层,越不愿负担高昂的赔偿、抚恤、军需等,那这些东西从哪里来?只能从百姓身上刮。姜卫济不想,但他没有办法,或者说,他还没有看见眼前的这一幕。
顾承章叹了口气,偷偷把那块菜饼塞给那个妇人,随即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
怀义坊的空地上,临时垒起的土灶上架着六口巨大的铁锅。锅下柴火噼啪,升腾的蒸汽混着尘灰。那所谓的“粥棚”,不过是几根歪斜木杆撑起的一块破旧油布,勉强遮住熬粥的兵丁和官吏,却遮不住眼前这片黑压压的、蠕动的人海。
气味率先袭来。劣质糙米陈腐的气味、铁锅长久未充分刷洗的锈腥、人群聚集发酵的汗酸与脓血的恶臭,还有柴火不完全燃烧的呛人烟味。
顾承章有点发恶心了。
无数双眼睛,深陷在污黑的面庞上,紧紧地盯着大锅,目光里烧着一种近乎野兽的绿光。孩子被挤在大人腿间,哭都哭不出响亮的声音,只有细弱的抽噎;老人像风中的枯叶,被裹挟推搡,随时可能倒下。
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浑浊的、灰褐色的汤水。稀薄的汤面上,可怜巴巴地漂着几片暗绿的菜叶和零星可数的米粒,米粒大多还是未脱尽的糙壳。负责搅动的兵丁用长柄铁勺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动作漫不经心。
“都退后!退后!按顺序来!谁敢挤,今天一口也别想吃!”一个小吏站在灶台上,尖着嗓子喊,手里挥着一根细细的藤条。他的呵斥微弱得像蚊子叫,但“一口也别想吃”的威胁,还是让最前面的人墙产生了痛苦的痉挛和压抑的骚动。
开始施舍了,规矩是每人只有一勺。于是,无数双脏污的、颤抖的手举了起来,伸向前方:豁了口的粗陶碗、边缘卷曲变形的破瓦片、被摩挲得发亮的半个葫芦壳……更多的人,连这些都没有,只能徒劳地伸着两只枯瘦的手掌,试图去接那滚烫稀薄的汤水。
顾承章被人群挤在中间,他的修行者感官将一切都放大、拉近到残酷的清晰。
他看见排在前头的一个老妪,好不容易挤到锅边,将一只缺了半边、用泥巴勉强糊住裂缝的破碗递过去。舀粥的兵丁皱着眉头,极其不耐地舀起一勺,随意往下一倾。大半勺泼洒在地上,只有小半流入破碗。老妪“啊”地发出一声短促如呜咽的惊呼,几乎要扑下去舔泥巴,却被后面推开。她退到一边,用黑黑手指去捞碗里那屈指可数的米粒,哆嗦着塞进没牙的嘴里,连碗沿都舔得干干净净。
一个壮年汉子,或许还残留着一点力气,试图用身体护住身后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往前挤。立刻引来周围一片怒骂和推搡。那藤条“嗖”地一声抽在他背上,破旧的单衣裂开一道口子,红肿的鞭痕立刻渗出血珠。汉子闷哼一声,只剩下更深的麻木。他默默地接过属于自己和女人的那份“粥”——同样是两个半勺,同样泼洒了不少。女人立刻将几乎全是清汤的布兜凑到孩子嘴边,孩子本能地啜吸着,发出微弱的吞咽声。
地上已经湿漉漉一片,混合着泥浆、泼洒的粥汤,还有不知是谁呕吐或失禁的污物。有人滑倒了,手中的破瓦片摔得粉碎,那一点点救命的汤水全渗进了泥里。那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哭,徒劳地用手去挖那浸湿的泥土往嘴里塞,立刻被维持秩序的兵丁用棍子驱赶到一边。
顾承章注意到,真正能分到接近“一勺”的,是那些挤在最内圈、看起来还有最后一点力气争抢的人。而越是外围、越是孱弱的人,得到的就越少,泼洒的就越多。
这施舍的过程本身,就是一次残酷的筛选。在这里,虚弱就是原罪,连被施舍的资格都要打折扣。
粥分得很快,大锅很快见底,只剩下锅底一层厚厚的、焦糊的锅巴,被兵丁用铁铲粗暴地刮下来,随意丢给几个抢得最凶的半大孩子,引发又一阵短暂的、激烈的撕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