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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机的观测点周围,又多了几个小型的银白色装置,像沉默的金属蘑菇,日夜不息地扫描着天空、地面和地底的波动。他提供给守光队一种新的“预警符石”,嵌在光晕内壁的几个关键节点,一旦有超出阈值的恶意灵压接近,符石便会发出不同频率的震颤,比人耳和眼睛更可靠。
陈老几乎住进了祠堂的藏书角。他带着两个识字的年轻人,将那些残破的书卷、散佚的笔记、甚至口耳相传的古老歌谣,都尽可能记录下来,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到关于“禹”“息壤”“血契”“锁”的只言片语。进展缓慢,但偶有收获——他们在一首传唱丰收的古老童谣里,发现了一句突兀的、与上下文毫不相干的词:“石心开,洪崖息”。没人知道“洪崖”指什么,但陈老如获至宝,将其郑重录下。
阿火则严格遵循枢机给的“梦境框架”入睡。框架并不复杂,核心是入睡前反复观想两个意象:一是息壤石的孔洞,二是自己掌心(代表契印与连接)。起初几夜,梦境只是变得更加清晰,细节更多,但仍然是碎片。直到第二十夜。
这一夜,他不再是禹,也不再是李实。
他成了一个“旁观者”,悬浮在极高的空中,俯瞰着一片陌生而苍茫的大地。大地中央,矗立着九座巨大的、青铜色的方鼎。鼎身布满山川鸟兽的纹路,散发出镇压天地的磅礴气息。而在九鼎环绕的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渊穴。穴中喷涌出的不是水,也不是火,而是粘稠的、不断变幻色彩的混沌气流,气流中传来亿万生灵的呓语、怒吼、悲泣、狂笑,混乱到足以让任何听到的存在发疯。
这就是“洪崖”?地脉浊气的源头?
他看到“禹”站在渊穴边缘,怀中息壤石的光芒前所未有的炽烈。禹的身后,站着九个人,穿着不同部落的服饰,神情肃穆。他们手中各持一件器物:耒耜、规矩、绳墨、舟车……皆是文明初辟时的创造象征。
禹将息壤石投入渊穴。
石头并未沉没,而是在混沌气流中悬浮,光芒如网张开,一点点包裹、压缩那喷涌的混沌。过程缓慢而艰难,禹和那九人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虚幻,仿佛他们的存在本身正在被作为燃料消耗。
最终,混沌气流被压制回渊穴深处,息壤石的光芒也黯淡下去,变得如同普通的灰白石头,缓缓沉入穴底,将出口彻底封住。九鼎发出轰鸣,移位,镇守在渊穴四周的九个方位,形成一道永恒的封印。
画面至此结束。
阿火惊醒,浑身被冷汗湿透。他猛地坐起,点亮床边用萤石粉混合树脂做成的简陋小灯。昏暗的光线下,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石纹的蔓延速度,在刚才梦醒的刹那,似乎加快了一瞬。此刻,那藤蔓与锁链的纹路已经越过肩胛,向心口位置延伸了明显的一小段。而心口处那片原本模糊的、心形的空白,边缘也变得清晰了些许,中心似乎有了极淡的、脉动般的微光。
他感到一阵心悸。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沉重的“明了”。
血濡锁里封着的,恐怕不仅仅是某个具体的“物”或“存在”。
它封着的,是一段被遗忘的、关于这个世界何以至此的“历史”。是一道曾被强行合拢、但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
而李实的血契,墨衡的牺牲,乃至如今青石镇所有人的挣扎,都像是冥冥中被这条沉重历史线拴住的、不由自主的参与者。
“石心开,洪崖息。”他喃喃念着陈老找到的那句童谣。
如果息壤石是“锁”,那什么才是“石心”?
他胸口的这片空白吗?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第二天,他将这个梦境详细告知了枢机和李老等人。枢机记录了所有细节,尤其是关于九鼎、混沌气流以及禹和九人变得透明的部分。他的银灰色眼眸中数据流奔涌了许久。
“信息层级极高。”他最终说道,“涉及‘文明奠基级封印事件’。与玄尘阁最深处封存的数条‘神代禁忌记录’存在潜在关联。阿火的灵性,正在通过烙印,被动接收这些沉淀在地脉深处的‘记忆回响’。”
“接收这些,对他有什么影响?”李老急切地问。
“加速烙印进程,深化共鸣。同时,也可能带来认知负荷与灵性污染风险。”枢机看向阿火,“你最近是否感到情绪异常、记忆混淆、或对现实产生疏离感?”
阿火想了想,摇头:“没有。反而觉得……看东西更清楚了。”他顿了顿,试图描述那种感觉,“就像以前看这镇子,只看得到房子、人、地。现在有时候看出去,好像还能看到房子下面地基的老石头,人身上连着祖先的影子,地里埋着往年收成的根须……模模糊糊的,不真切,但能感觉到。”
这不是视觉,是一种更朦胧的“感知”。
枢机若有所思:“可能是初步的‘地脉视觉’萌芽。烙印使你与这片土地深层灵性的连接加强了。”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阿火哥!李老!不好了!西头!西头地里出怪事了!”
一个年轻守光队员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色煞白。
众人心里一沉,立刻起身赶去。
出事的是镇子最西头、靠近光晕边缘的一片新开垦的灰薯地。这片地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废地,土质最差,秽气残留也稍重。但前些日子,老花匠说这块地“气闷”,想疏一疏,便带着人清理出来,勉强种上了一批灰薯。
此刻,这片地里一片狼藉。
不是被秽兽袭击的那种破坏。是土地本身出了问题。地表拱起数道扭曲的、如同巨大蚯蚓钻过的隆起,隆起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像是浸饱了血。刚刚破土不久的灰薯嫩苗,全部枯萎发黑,轻轻一碰就化作粉末。最诡异的是,在田地中央,隆起最高的地方,泥土自动翻开,露出下面一层颜色更深、近乎漆黑的土壤。而那漆黑土壤的表面,赫然浮现出一幅图案——
那图案,竟与阿火胸口正在蔓延的石纹,有七八分相似!同样是藤蔓与锁链交织,中心处一个心形的空白!
只是这泥土上的图案,线条更加粗粝、狂乱,透着一股暴戾与不安的气息,仿佛是被强行拓印上去的,又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模仿、在呼应阿火身上的纹路。
老花匠瘫坐在田埂边,眼神发直,嘴里反复念叨:“地怒了……地觉得疼了……它在学……在学啊……”
阿火站在田边,看着那幅泥土纹路,又低头看看自己衣襟下隐约透出的石纹轮廓。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不是模仿。
这是……共鸣的另一面。
他身上的烙印在连接地脉,感知过去。
而这土地,似乎也在通过这种诡异的“拓印”,在向他、向所有试图触碰秘密的人,展示其深藏的、痛苦而暴戾的一面。
息壤石镇压着古老的“洪崖”。
血濡锁封存着李实的血契与未知之物。
而这片土地,记住了所有的一切,包括痛苦,包括伤痕。
如今,锁将开,石心将现。
大地,先一步开始“流血”。
风从光晕外吹来,带着秽气特有的腥臭,也带来地下深处,那似有似无的、锁链摩擦的声响。
阿火握紧了拳头。
胸口的石纹,传来一阵清晰的、冰凉的搏动。
像一颗正在慢慢苏醒的。
石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