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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看向墨衡。
墨衡沉默了很久,才说:“还到‘来处’。”
“来处是哪里?”
“不知道。”墨衡说,“我师父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每隔几十年,就会有这么一个地方,开始‘还东西’。先是手艺,再是记忆,最后是名字。等名字还完了,这人就算彻底……从世上抹掉了。”
“为什么?!”李老吼起来,“我们青石镇的人,祖祖辈辈住在这里,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凭什么要‘还’?还给谁?!”
墨衡没回答。
他看向祠堂外。天色已经暗了,老君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山深处,隐约有钟声传来——不是寺庙的钟,是更沉、更闷、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钟声。
钟声里,白姨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
“山里有个洞。洞里……住着要‘还债’的人。”
当天夜里,墨衡去了老君山。
他没告诉任何人,只带了那九块青石板,还有一柄短刀——刀是师父留下的,刀身上刻着和石板一样的纹路。
上山的路很难走。不是路陡,是走着走着,就会忘记自己在走路。记忆像被什么东西一块一块撕掉,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某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手里还攥着刀,却不记得为什么要攥刀。
墨衡每走一段,就摸一块石板。石板上的纹路发出微光,那些被撕掉的记忆碎片,就像被磁石吸回的铁屑,一点点回到脑子里。
走到半山腰时,他碰见了阿火。
阿火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有七个人——铁匠、西施娘子、陈先生,以及另外四个墨衡不认识的镇民。他们都闭着眼,排成一列,像梦游一样往山上走。
“阿火!”墨衡喊。
阿火没反应。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里没有光,只有一片空洞的白。
墨衡冲过去,抓住阿火的肩膀。触手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冷——不是体温的冷,是那种“什么东西被抽空后”的、属于虚无的冷。
九块石板同时震动。
墨衡咬牙,把石板按在阿火胸口。石板上的纹路炸开一团光,那些光像针一样扎进阿火身体里。阿火浑身一颤,瞳孔里的白色褪去,眼神慢慢聚焦。
“墨……先生?”他嘶哑地说,“我……我在哪儿?”
“山上。”墨衡扶住他,“其他人呢?他们怎么了?”
阿火转头看那七个梦游的人,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我不知道。”他说,“我晚上睡不着,想出门走走,走着走着就……就看见他们从家里出来,排着队往山上走。我想叫他们,可叫不出声,身体也不听使唤,就……就跟在他们后面……”
“跟了多久?”
“不知道。”阿火摇头,“感觉走了很久,又感觉只走了一小会儿。时间……好像不对劲。”
墨衡抬头看天。月亮悬在正空,应该是子时。可他们上山最多一个时辰,月亮不该在这个位置。
时间确实不对劲。
或者说,这座山里的时间,正在被什么东西……扭曲。
“你留在这儿。”墨衡把三块石板塞给阿火,“拿着,别松手。我去前面看看。”
“我也去!”阿火抓住他。
“你去了,谁给他们守着?”墨衡指着那七个梦游的人,“万一我也回不来,你得带他们下山。”
阿火愣住。
墨衡没再说话,转身往山上走。
越往上,空气越冷。不是温度低,是那种连呼吸都要被冻结的冷。路两旁的树木开始变形——树干扭曲成人的形状,树枝像伸出的手臂,树叶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是无数张脸。
走到山顶时,墨衡看见了那个洞。
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人通过。洞里有光透出来,是那种幽幽的、玉白色的光。光里有人在说话——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念经,有的在咒骂。
墨衡握紧短刀,走了进去。
洞很深。洞壁不是石头,是某种半透明的、像琥珀一样的东西。琥珀里封着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表情:惊恐、茫然、解脱、不甘。
墨衡越走心越沉。
他认出了几个人。那是镇志里记载的、几十年前失踪的镇民。原来他们没死,是被“还”到这里,封进了琥珀。
走到洞穴尽头时,墨衡看见了那个人。
他坐在一张石椅上,背对着洞口。椅背很高,遮住了他的大半身体,只能看见他披散的白发,以及搭在扶手上的、枯瘦如柴的手。
“来了。”那人说,声音苍老得像是从地底传来,“比我想的早。”
墨衡停下脚步。
“你是谁?”
“我?”那人轻笑,“我是上一个‘守碑人’。”
墨衡瞳孔骤缩。
“你师父没告诉你吗?”那人慢慢转过身,“守碑人这一脉,每一代都会出个叛徒。叛徒不想守着碑等死,就想了个法子——把碑上记着的东西,提前‘还’回去。还一点,自己就能多活一点。”
他的脸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无法形容的脸。五官都在,但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的皮革,皱成一团。眼睛尤其可怕——没有瞳孔,只有两个空洞,洞里流淌着玉白色的光。
“我师兄,”那人说,“也就是你师父,选了守碑。我选了还碑。守碑的人,最后会变成碑;还碑的人,最后会变成……”
他举起手。那只手已经半透明了,能看见骨头,却看不见血肉。
“……变成‘无’。”
墨衡握刀的手在抖。
“青石镇的人……凭什么要还?”
“凭他们住了不该住的地方。”那人说,“这座山,这个镇子,这整片地——根本不该存在。是当年有人用碑,把这里从‘无’里硬借了出来。借了,就得还。现在借期到了,连本带利,都得还。”
“谁借的?!”
那人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像蛇一样蠕动。
“你怀里那九块石板,”他说,“拼起来,就是借条。”
墨衡猛地低头。
褡裢里的九块石板,不知何时已经自己拼在了一起。拼成的图案不是纹路,是九个字——
“借青石一方,葬未亡之人。”
落款是两个小字:
“墨衡”。
洞里的光,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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