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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臻多宝抬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这药圃虽小,却也是私产。大宋律例,私产不可侵犯。周掌眼要搜,可有官府文书?可有刑部批票?若是都没有——”他顿了顿,“便是私闯民宅。按律,主家可自卫,打死不论。”
周掌眼脸色一沉,白净的面皮泛起红晕:“行会办事,还要文书?你可知我是谁的人?”
“知道。”臻多宝的声音冷下来,像冰刃刮过石板,“太后表侄,周琮周掌眼。可即便是太后亲至,要搜民宅,也得按律行事。”他向前一步,与周掌眼只隔三尺,“无文书,便请回。”
气氛剑拔弩张。
堵门的那人已抽出铁尺,尺身乌黑,显然是精铁打造。竹亭边的那人也握住了腰间兵器。周掌眼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臻多宝,像是在估量一件古董的真伪。
“好,好一个按律行事。”周掌眼忽然笑了,笑声尖锐刺耳,“那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自卫’法。”他猛地挥手,“搜!”
八、血溅烹茶图
赵泓动了。
他没有冲向任何人,而是疾步后退,退到竹亭边的茶案旁。那两人以为他要逃,快步追上,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就在他们踏入竹亭的瞬间,赵泓抄起茶磨上的石扇——那是研磨时用来扇风的石片,圆形,直径约六寸,边缘打磨得薄如刃口,平日里看着不起眼,此刻却成了杀器。
左边汉子先到,铁尺当头劈下,带起风声。赵泓不闪不避,石扇自下而上撩起,不是格挡,而是直击太阳穴。
“砰!”
石片击颅,声音闷如击鼓。那汉子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就直挺挺向后倒去,后脑撞在竹亭柱子上,又一声闷响。铁尺脱手飞出,落在草地上。血从他的太阳穴喷涌而出,溅在竹亭壁上挂着的《陆羽烹茶图》上——点点猩红洒在煮茶老者的葛衣上,洒在童子捧着的茶盏里,洒在远山云雾间,像是突然绽开的红梅,诡异而艳丽。
右边汉子一愣,动作慢了半拍。就这半拍,赵泓的石扇已到。这次是咽喉,石片边缘切入皮肉,切断气管,割开颈动脉。鲜血如泉喷溅,在空中划出一道猩红的弧线,落在竹案上,落在茶具上,落在臻多宝的账册上。汉子捂着脖子嗬嗬作响,眼珠暴突,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跪倒在地,身体抽搐,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这一切发生在三个呼吸之间。
周掌眼脸色煞白,白得几乎透明。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手摸向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是藏了软剑或匕首。但他没机会拔出来,因为臻多宝动了。
臻多宝走向茶案,动作优雅如常,仿佛只是去续一杯茶。他提起还在小火上煨着的茶壶,壶嘴冒着白气,水已沸腾多时。
“周掌眼远来是客,不如喝杯茶?”他微笑着说,笑容温雅,眼神却冷如寒冰,“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用虎跑泉水沏的,最是清冽。”
周掌眼又后退一步,背已抵住院门:“你、你别过来……你知道我是谁的人!杀了我,你们全家都得死!”
“我知道。”臻多宝已走到他面前,两人只隔一尺,“太后表侄,周琮,临安骨董行会掌眼,替宫里那位清查流散古玉。”他顿了顿,“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碰柳家那孩子,更不该来我的药圃。”
茶壶倾斜。
沸水如瀑泻下,却不是倒入茶盏,而是直扑周掌眼面门。
惨叫。
周掌眼捂着脸踉跄后退,皮肤瞬间红肿起泡,眼皮烫得黏在一起。沸水顺着脖颈流入衣领,烫起一片水泡。他疼得弯下腰,双手掩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就在这个瞬间,臻多宝手中的银匙——那柄昨日敲茶奏乐、柄部錾刻梅枝纹的银匙——如毒蛇吐信,贯入他咽喉。
从喉结下方刺入,后颈穿出,精准地避开颈椎,切断脊髓。银匙细长,刺入时几乎无声,只有轻微的“噗”声,像是刺穿一块熟透的瓜。
周掌眼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沫从唇角涌出,混着口水,滴落在前襟。他跪倒在地,眼睛透过烫肿的眼皮缝隙死死瞪着臻多宝,那眼神里有痛楚,有不敢置信,还有深深的怨毒。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空气,然后颓然垂下。
臻多宝松开手,银匙留在咽喉上,微微颤动,柄部的梅枝纹在血光中显得诡异而妖艳。他后退一步,从袖中取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刚刚碰了什么脏东西。
赵泓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又看看臻多宝。掌事的白衣上溅了几点血,像雪地落梅,红得刺眼。他的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淡漠,像是在看三只被踩死的蚂蚁。
风吹过药圃,带来草药的气息,混着新鲜的血腥味,形成一种诡异的香。
九、化尸牡丹
“搜身。”臻多宝打破沉默,声音平静无波。
赵泓蹲下身,先搜周掌眼。除了那枚价值连城的翡翠扳指,怀中还有一封信,火漆封口已破,显然是拆阅过的。赵泓抽出信纸,纸质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匆匆扫过,脸色越来越沉。
“是宫里来的。”他低声念出关键字句,“‘务须查清臻氏所藏古玉去向,尤须留意亲王级陪葬物……必要时可动用非常手段,生死不论……’”他顿了顿,“落款是——内侍省都知,陈守恩。”
臻多宝接过信,看了两眼,随手扔在尸体上。纸张飘落,盖住周掌眼半张脸,墨迹被血浸染,渐渐模糊。
他又搜了另外两人。在最后那个被割喉的汉子腰间,摸出一块腰牌,与周掌眼的不同,是普通黄铜所制,刻着“临安骨董行会·掌眼”七个楷字。
“掌眼。”臻多宝冷笑,将腰牌在手中掂了掂,“一个行会,养了这么多掌眼,真是财大气粗。”他将腰牌丢给赵泓,“收着,或许有用。”
两人合力将尸体拖到药圃深处,还是那片牡丹根土。化尸粉还剩半包,臻多宝均匀地撒在三具尸体上,又浇上特制的药水。药水接触尸体时发出“滋滋”声,白烟冒起,带着刺鼻的酸味。
赵泓看着尸体在药粉作用下开始冒泡、溶解,皮肉化作黄水渗入泥土,骨头渐渐软化,像是被烈日晒化的蜡。他忽然想起陇右的戈壁,想起那些被风沙掩埋的同袍和敌人。黄沙漫漫,多少尸骨无人收殓,最后都成了沙漠的一部分。
“昔年埋敌于陇右,今朝埋谍于花下。”他苦笑,声音有些干涩,“掌事,我们这是第几次了?”
“第二次。”臻多宝用铁锹翻动泥土,让尸体溶解得更均匀,“不会是最后一次。”他直起身,看着那片新翻的土地,“太后表侄死在这里,行会不会善罢甘休。内侍省那位陈都知,更是个睚眦必报的主。”
“那玉带板……”
“是真品,而且是亲王陪葬,至少是郡王级。”臻多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柳二郎的祖上,恐怕是某位亲王的守墓人。金人南下时,多少王公贵族的墓被毁,守墓人流散四方,隐姓埋名。”他睁开眼,眼中满是忧虑,“那孩子有危险。”
赵泓心一沉:“你是说……”
“行会既然查到这里,肯定也查了柳家。周琮今日敢来硬闯,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足够证据,或者……”臻多宝顿了顿,“或者,柳家已经出事了。”
夜色渐浓,药圃里弥漫着化尸粉的酸味,混合着泥土和草药的气息,还有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形成一种诡异而复杂的香。赵泓想起昨日那些野菊,还插在青瓷笔洗里,现在应当还在案头,不知有没有被血溅到。
他忽然很想去看一眼,看看那些花有没有败,看看那清澈的水有没有被染红。
十、深夜揉腕
当夜,赵泓没有睡。
他坐在门槛上,擦拭那柄银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流水纹如同活物,在刃口缓缓流动。他已经擦了半个时辰,刀身早已锃亮如镜,可他还在擦,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能擦去什么。
内室传来响动,臻多宝也没睡。
“进来。”臻多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闷。
赵泓推门进去。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光线昏暗。臻多宝坐在桌边,面前摊着账册,算盘放在一旁,但他没有算账,只是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右手手腕红肿,显然是白日用力过猛所致——那柄银匙刺入咽喉时,需要极大的腕力。
“坐下。”臻多宝没抬头。
赵泓在对面坐下。臻多宝将手伸过来,放在桌面上,掌心向上。那手腕纤细,此刻却肿得老高,皮肤下可见青紫的瘀血。
“药酒在左边抽屉。”臻多宝说。
赵泓找出药酒,倒一些在掌心,搓热,然后握住臻多宝的手腕。他的手粗糙,布满老茧,与对方细腻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他轻轻揉按,力道由轻到重,顺着筋络走向,一点点化开瘀血。
屋内很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灯花的声音,还有药酒在皮肤上摩擦的细微声响。
“白日见你握算珠太紧。”赵泓忽然开口,声音很低,“那周琮来时,你正在算账,算盘珠子上有汗。”
臻多宝笑了,笑意中带着疲惫:“紧张了。多少年没动过手,生疏了。”他看着赵泓的手,那双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比之握刀如何?”
赵泓的手顿了顿,继续揉按:“不一样。刀是杀人,算盘是谋生。”他顿了顿,“但今日,算盘珠子没动,动的是银匙。”
“都是工具。”臻多宝轻声说,“刀,银匙,算盘,都是工具。用来杀人,用来谋生,本质上没什么不同。”他反手握住赵泓的手,指尖冰凉,“你的手,握刀时是什么感觉?”
赵鸿沉默片刻:“沉。刀越沉,杀人时越稳。”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你的手,太轻,太细,不适合握凶器。”
“可今日握了。”臻多宝收紧手指,赵泓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而且握得很稳。”
赵泓没说话,只是继续揉着他的手腕。油灯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大,变形,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今晚我去柳家看看。”赵泓忽然说。
臻多宝的手一紧:“小心。如果行会已经动手……”
“我知道。”赵泓松开手,手腕的肿已消了些,“等我回来。”
“赵泓。”臻多宝叫住他,这是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活着回来。”
赵泓点点头,转身出门。
十一、月下探柳
夜色如墨,无星无月。
赵泓换上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一双眼睛。他将银刀插入腰间,想了想,又带上三枚铁蒺藜——这是陇右时用的暗器,多年未用,今日却觉得有必要。
柳家在村西头,独门独院,院墙不高,院内有一株老槐树,枝桠伸到墙外。赵泓如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在院内。
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农家院落,夜间应有鼾声,应有梦呓,应有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可柳家院内,什么声音都没有,连虫鸣都听不见,仿佛声音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赵泓的心沉了下去。
他潜到正房窗下,手指蘸唾沫,点破窗纸。屋内漆黑,但借着微弱的夜光,能看见地上躺着两个人影。一动不动。
他撬开房门,闪身进去。
血腥味扑鼻而来。
柳秀才躺在床前地上,胸口一个血窟窿,血迹已干涸发黑。他的妻子倒在床边,脖颈被割开,深可见骨。两人眼睛都睁着,死不瞑目。
赵泓蹲下身,检查尸体。柳秀才的手紧握着,掰开,掌心是一块碎玉——正是白日那玉带板的一角,断口新鲜。显然,他死前想毁掉这玉。
屋内被翻得乱七八糟,箱柜大开,衣物散落一地。但奇怪的是,值钱的东西似乎没丢——桌上的铜灯、墙上的字画、箱底的几吊铜钱,都还在。
不是劫财。
赵泓起身,在屋内仔细搜索。在床底暗格里,他找到一个木匣,匣中有一卷族谱,还有一封泛黄的信。他来不及细看,将两样东西塞入怀中。
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厢房传来极轻微的呼吸声。
他心头一震,闪身到厢房门外。门虚掩着,推开一条缝——柳二郎缩在床底,双手捂嘴,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孩子看见他,眼睛猛地瞪大,惊恐地向后缩。
赵泓扯下面巾,露出脸,做了个“嘘”的手势。柳二郎认出了他,眼泪流得更凶,却不敢出声。
“别怕。”赵泓压低声音,伸手将孩子从床底抱出来,“跟我走。”
柳二郎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小身子抖得像风中的叶子。赵泓将孩子裹在怀里,翻墙而出,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药圃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
臻多宝等在竹亭里,看见他怀里的孩子,脸色一变。赵泓简短说了柳家惨状,臻多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先安置孩子。”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柳二郎已经哭累了,在赵泓怀里睡去,眼角还挂着泪珠。臻多宝将他抱到内室床上,盖好被子,守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赵泓在门外站着,看着渐亮的天色。晨雾又起,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药圃,那些草药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掏出怀中的族谱和信,借着晨光看。
族谱上记载,柳家先祖名柳文渊,原籍汴京,靖康元年南渡,定居于此。信是柳文渊写给后人的,字迹工整,语气郑重:
“吾族世代守护潞王之墓,受王恩重,誓死相报。今国破家亡,墓室难保,唯取玉带板一片为凭,以待将来。后世子孙须谨记:玉在人在,玉毁人亡。若遇危难,可寻药圃臻氏相助……”
信到此戛然而止,后面被撕去一页。
赵泓抬头,与走出内室的臻多宝四目相对。
“潞王。”臻多宝轻声说,“徽宗幼子,靖康之变时年仅三岁,被金人掳走,后传闻病逝于五国城。原来……墓在江南。”
“守墓人。”赵泓看着手中的碎玉,“柳家守护潞王墓,而你知道这个秘密。所以柳文渊在信中说,危难时可寻你相助。”
臻多宝接过信,看着那熟悉的字迹,手微微颤抖:“柳文渊……我认识。当年在汴京,他是潞王府的长史。”他闭上眼睛,“城破那日,他抱着三岁的潞王出逃,我掩护他们出城。后来……后来就失散了。”
原来如此。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柳家的玉带板,臻多宝的身份,骨董行会的追查,宫中的密令……
“他们不仅要玉,”赵泓说,“还要灭口。守墓人知道太多秘密,潞王墓的位置,墓中的陪葬,还有……当年的一些旧事。”
臻多宝点头:“太后与潞王生母贤妃有旧怨,这是宫中秘辛。如今太后掌权,自然要清除一切与潞王有关的痕迹。”他看向内室,“这孩子,现在是唯一的活口。”
“也是唯一的证人。”赵泓说,“行会不会放过他。”
两人沉默对视。晨光越来越亮,雾气开始散去,药圃的轮廓逐渐清晰。那些草药在阳光下舒展枝叶,浑然不知人间的血腥与阴谋。
竹亭的案头上,青瓷笔洗里的野菊还开着,经过一夜,有些蔫了,但花瓣上沾着晨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掌事,”赵泓忽然问,“接下来怎么办?”
臻多宝走到竹亭边,看着那些菊花,伸手轻触花瓣。菊瓣微微颤抖,落下几滴露水。
“养伤,备蚕,腌梅子。”他平静地说,仿佛在说最寻常的事,“日子总要过下去。”顿了顿,声音转冷,“至于行会,至于宫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转身,白衣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眼神却锐利如刀:“他们想要玉,想要命,就来拿。看是他们手段狠,还是我们命硬。”
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又一声,此起彼伏,宣告着新的一天的开始。
在这平凡的人间烟火中,糖渍梅子的甜,古玉的温润,野菊的清香,都掩不住底下渐浓的血腥。
但活着的人,总要活下去。
以玉为凭,以血为誓,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