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宝风云录

第12章 多宝阁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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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臻多宝抬头,唇上染着淡淡的血。

他看着赵泓的眼睛,一字一句:

“这里……是我的了。”

不是疑问,是宣告。

赵泓笑了,那笑容艳烈如刀锋染血。

“早就是你的了。”他说,“从十年前雪地里,你写下‘崔怀舟’三个字时,就是你的了。”

两人赤裸相对,伤痕对伤痕,疤痕对疤痕。

像两尊被岁月和命运雕刻过的石像,在烛光下展示着彼此的残缺,也展示着——正是这些残缺,让他们成为彼此唯一的完整体。

更漏声还在继续。

嗒,嗒,嗒。

光阴如水,从莲花漏中滴落,带走了一些东西,也凝固了一些东西。

寅时初,雪停月现。

月光透过多宝阁的“断纹窗纸”——那是一种宋代特有的窗纸,制作时故意揉皱再展开,形成自然的冰裂纹理。月光穿过裂纹,在阁内投下斑驳的光影,恰如一幅抽象的水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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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束光,正落在臻多宝背上。

那是由纵横两道窗棂的影子交错形成的十字光斑,不偏不倚,投在他背心正中——正是当年掖庭杖刑时,刑杖最常落下的位置。

三十九朵杖花,在这十字光斑中清晰浮现,每一朵都微微凸起,在月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泽。

赵泓看着那道光斑,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书案前。

案上有墨——不是寻常墨锭,是“多宝阁藏墨”。墨色如漆,泛着诡异的暗红光泽。因为制墨时,掺入了庆王的血。

赵泓以指尖蘸墨。

墨很凉,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他走回臻多宝身后,俯身,以指为笔,在那十字光斑处,开始书写。

第一笔,横。

指尖划过皮肤,墨迹渗入杖花的纹理。那些十年前留下的疤痕,此刻成了最细腻的宣纸,贪婪地吸吮着墨汁,也吸吮着书写者的体温。

第二笔,竖。

第三笔,撇。

第四笔,捺。

两个字:“载舟”。

墨迹在月光下闪着暗红的光,深深嵌入那些旧伤疤中。仿佛那些杖花等了十年,就是为了等这一日,等一个人,来把它们书写成诗。

最后一笔落下时,臻多宝浑身剧颤。

不是痛。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从伤痕深处涌出来,顺着脊椎爬上头顶,让他眼前一片空白。

赵泓收回手,看着自己的作品。

墨迹未干,在月光下缓缓流动,像有了生命。那些杖花在“载舟”二字的覆盖下,不再仅仅是痛苦的印记,而成了一种……烙印。

君为泓渊,臣为舟。

渊深载舟,舟行破渊。

从此以后,这道伤,是朕的名字。

臻多宝缓缓转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中汹涌的泪光。他看着赵泓,看了很久,然后,后退三步。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踏得稳,踏得沉,踏得像要踩进历史的金砖里。

他在第三步的位置站定。

然后,开始整理衣冠——不是穿回那些官服,而是走向一旁早备好的衣箱,从中取出一套“士子襕衫”。

白衣青缘,宽袖博带,是宋代士子最常见的装束。

他一件件穿上。

先着白绢中单,再套青缘襕衫,系素色腰带。最后,他解下束发的素银簪,以腕间长命缕为绳,将披散的长发束起——五色丝缕缠绕黑发,九颗骨珠垂落肩头,金铃轻响。

更漏的水滴声中,他整理好衣襟,抚平袖口。

然后,拱手。

不是宦官见驾的跪拜,不是臣子面君的叩首,是标准的“宋代士揖”——

双手合抱,左手在外,右手在内,掌心向内。躬身,腰背挺直如松,双手与心口齐平。宽袖垂下,如鸟翼舒展,在月光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这是士人相见之礼。

也是他父亲崔琰,一生最常行的礼。

臻多宝保持着这个姿势,缓缓抬头,看向赵泓。

月光下,白衣青缘,长发束缕,长命缕垂肩。他不再是宦官臻多宝,他是士子崔怀舟,是御史崔琰之子,是那个本该在十年前,就如此站在朝堂上,行此揖礼的人。

赵泓看着这一幕,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结。

他缓缓站直身体。

然后,回礼。

不是天子的受礼,而是“宋代帝王朝臣礼”——微微颔首,右手抬起,按在左胸心口处。这是一个极其罕见的礼节,仅用于皇帝对最敬重的股肱之臣,意为“朕心在此,与卿同”。

九年了。

从掖庭雪地的跪伏,到太庙丹墀的侍立,到垂拱殿的并坐,到此刻——士揖与帝礼,在月光下,在这座藏着三千情书的阁楼里,终于对等。

礼毕。

两人同时伸手。

指尖在月光中相触。

冰凉,微颤。

然后,紧紧相握。

腕间的长命缕与九旒珠再次纠缠,丝线绕玉珠,玉珠碰骨珠,金铃轻响,如远山的泉,又如心跳的共鸣。

更漏滴落最后一滴水。

寅时过了。

五更鼓响,从宫墙外隐约传来。

晨光从东方泛起,鱼肚白的天色透过断纹窗纸,将多宝阁内的红绸染成淡淡的橘色。那些写了九年情话的字迹,在晨光中清晰起来,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阁心相握的两人。

赵泓忽然松开手。

他走到西窗前,推开窗。

寒风涌入,吹动满阁红绸,吹动两人衣袂。窗外,太庙的琉璃瓦顶在晨光中浮现,积雪开始融化,化作晶莹的水滴,沿着鸱吻的脊线流下,一滴,又一滴。

像泪。

又像血。

“看,”赵泓说,“天亮了。”

臻多宝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

两人望着东方的天际线,望着那片从暗蓝渐变至橙红的天幕,望着太庙巍峨的轮廓,望着这座囚禁了他们九年、也孕育了他们九年的皇城。

晨光越来越亮。

当第一缕真正的朝阳刺破云层,照射进多宝阁时,奇异的事发生了——

臻多宝腕间的长命缕,在阳光下开始显影。

不是反射光,是丝线本身在发光。那些金、银、赤、青、紫五色丝线,在阳光照射下,竟浮现出极微小的文字。每个字只有米粒大小,却笔画清晰,连缀成行。

赵泓执起他的手,凑近细看。

金缕上的字是:“死生契阔”。

银缕:“与子成说”。

赤缕:“执子之手”。

青缕:“与子偕老”。

紫缕:“于嗟阔兮”。

五色丝线,五句诗,连起来正是《诗经·击鼓》中最着名的誓言——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九百九十九次交织时念的诗句,竟被以一种秘法织进了丝线中。只有在特定的光照下,才会显现。

这是赵泓的又一重心思。

他要这誓言,不是写在纸上,不是刻在碑上,是织进每日贴身的丝缕里,融进血脉的温度里,成为臻多宝身体的一部分。

臻多宝看着那些发光的字迹,看着它们在晨光中流转,看着它们与自己腕间的脉搏同步跳动。

九年了。

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从崔怀舟到臻多宝,从掖庭罪奴到一品权宦。他流过的血,受过的伤,杀过的人,背过的罪。

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答案。

他转身,面向赵泓。

晨光中,天子的侧脸被镀上金边,眼中映着初升的朝阳,也映着他自己的倒影。

臻多宝缓缓跪地。

不是臣子跪君,是士子跪天地——单膝触地,双手合抱,行最郑重的“再拜礼”。

然后,抬头。

看着赵泓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清晰,说出九年来的第一句自称:

“臣,崔怀舟,领旨。”

不是臻多宝,是崔怀舟。

不是宦官,是臣。

领的也不是具体的旨意,是这九年的血与泪,是这腕间的长命缕,是这心口的刺青,是这满阁的红绸情书,是这一生——与君同舟的誓。

赵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单膝跪下。

与臻多宝平视,平膝,平肩。

天子跪臣子,这是第二次。但这一次,不是为了系缕,是为了回应。

他伸手,握住臻多宝的手,握紧腕间的长命缕,握紧那些在晨光中发光的誓言。

然后,开口。

声音不大,却如晨钟,撞进臻多宝心里,撞进这多宝阁的每一寸木头里,撞进那三千红绸的每一个字里:

“朕,赵泓,接旨。”

不是皇帝,是赵泓。

接的也不是旨,是这个人的一生,是他的伤痕,是他的残缺,是他的忠与奸,善与恶,光明与黑暗,所有所有。

接下了。

从此以后,你的旨,就是朕的旨。你的命,就是朕的命。你的伤,就是朕的伤。你的罪……朕与你同担。

晨光完全照亮了多宝阁。

长命缕上的字迹渐渐隐去,但那些誓言已刻进丝线深处,刻进脉搏深处,刻进余生每一个晨昏。

两人站起身,依旧并肩。

望向窗外,太庙晨祭的钟声恰在此时传来——

“咚——”

悠长,浑厚,穿透晨雾,穿透宫墙,穿透这座皇城九年的阴谋与血腥,穿透他们九年的挣扎与纠缠。

钟声中,积雪加速融化。

水滴从鸱吻流下,汇成细流,沿着琉璃瓦的沟壑流淌,在朝阳下闪着金红色的光,像泪,也像血。

而多宝阁内,那根中央通天柱上的刻痕,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从五尺三寸到六尺整,从仰视到并肩,九年的攀爬,九年的生长,九年的靠近。

最终,并肩。

长命缕无风自动。

丝线反射着朝阳,在墙上投下纠缠的影子——不是两个人的影子,是一团乱中有序、密不可分的影子。那影子在墙上延伸,延伸,最后竟与多宝阁本身的“榫卯结构”阴影融为一体。

梁与柱,椽与枋,斗与拱。

那些支撑着这座九层木阁的构件,那些隐藏在华丽外表下的力学结构,在晨光中投下复杂的阴影。而长命缕的影子,恰如其分地融入其中,成为这结构的一部分。

仿佛他们本就是如此——

不是闯入庙堂的异类,不是破坏礼制的悖逆。

是这森严秩序深处,最隐秘也最坚固的榫卯。是撑起这巍峨建筑的,最不可告人却又不可或缺的,那一部分。

缺了,整个庙堂都会倾塌。

晨钟还在回荡。

一声,又一声。

赵泓与臻多宝——或者说,赵泓与崔怀舟——并肩站在窗边,望着太庙的方向,望着这座他们用血与火、罪与罚、情与痴,共同撑起的江山。

长命缕在腕间微微发热。

像誓言在呼吸。

像余生,刚刚开始。

后记·榫卯

泰和七年春,西夏使臣耶律阿突离京,边境三城正式交割。大宋版图北扩三百里。

同年夏,工部侍郎以“通敌罪”伏诛,皇城司肃清内鬼二十七人。

秋,赵泓下旨重修《泰和律》,删“宦官不得预政”条款,增“镇抚使”官制,位同三公。

冬,太庙西配殿崔氏灵位旁,添一尊无名牌位。每年冬至、清明,帝皆亲往祭拜,焚香三柱,静立良久。宫人皆不知牌位属谁,只知陛下每次祭拜后,腕间九旒珠串,必与镇抚使腕间长命缕相触,金铃轻响,如私语。

史载:泰和帝赵泓,在位四十七年,平内乱,扩疆土,修律法,开海禁。晚年禅位于侄,退居南郊“载舟别苑”,与镇抚使崔怀舟同隐。同日,太庙无名牌位消失,换为“泓渊居士之位”与“怀舟居士之位”,并列于崔氏灵旁。

野史载:帝崩前夜,握崔公手,笑曰:“朕这一生,负天下人,独不负卿。”崔公答:“臣这一生,负己身,独不负君。”翌日,帝崩,崔公自缢于别苑梅树下,腕间长命缕犹系,金铃无声。二人合葬于太庙后山,无碑无冢,只植红梅九株。后人称“双梅冢”。

又百年,金兵破汴京,太庙焚毁。唯后山九株红梅,岁岁花开如血。有樵夫闻,夜深时,梅林中有金铃轻响,如私语,如誓言,如九千个日夜的——生生世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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