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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赵泓看都不看。
他接过诰书,直接投入香案旁的炭盆。
盆中炭火正旺,织金罗遇火,金线熔化,罗缎焦卷,发出“嗤嗤”的声响。火焰蹿起三尺高,将整个香案照得通红。
火光中,赵泓的声音清晰传来:
“朕的怀舟,不接任何官诰,不领任何封赏。他接的,是朕这个人。”
他走回臻多宝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从今日起,你不是臣,不是官,不是阉宦。你是崔怀舟,是朕三跪九叩拜过天地父母的人,是朕心口刻着名字的人,是朕……”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只有两人能听见。
“是朕的命。”
臻多宝看着他。
看着这个为他烧了两次诏书、撕了两次诰书、当众宣告“你是朕的命”的帝王。
十年委屈,十年隐忍,十年血泪。
在这一刻,忽然都值得了。
他伸手,握住赵泓的手。
殿中烛火摇曳,炭盆火焰升腾,两人交握的手在火光中投下重叠的影子,像某种神圣的契约。
而满殿文武,成了这场契约唯一的见证者。
烧完诰书,赵泓并未回座。
他击掌三声。
殿外走进一人——司天监监正周道玄,白发白须,穿玄端祭服,手捧一只紫檀托盘。盘中铺着黑绒,绒上放着一样东西。
不是官印,不是圣旨,是一串……五彩丝缕。
丝缕以金、银、赤、青、紫五色丝线编织而成,每色三股,交织成复杂的纹路。缕中串着九颗珠子,珠色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此乃‘长命缕’。”周道玄跪地禀报,“按古礼,端午系此缕于腕,可辟邪祛病,延年益寿。然陛下命臣所制此缕,非同寻常。”
他顿了顿,开始详述:
“金缕,采自太庙编钟熔铸余料——泰和元年,重修太庙,重铸编钟三十六枚,余下铜料熔金三钱,今抽成金丝。”
“银缕,来自宫门铺首——承天门、宣德门、东华门、西华门,四门铺首各取一角,熔银二钱,抽丝。”
“赤缕,为庆王府血衣抽丝——庆王伏诛时身披猩红大氅,浸透其血。取氅角,抽血丝三十尺,染为赤缕。”
“青缕,乃多宝大人旧官服拆线——泰和四年,大人初入皇城司,赐青色官服一套。今取袖口内衬丝线,染青。”
“紫缕,取自天子祭服十二章纹刺绣余线——陛下登基时祭服,袖口云纹余线三尺,今用。”
每说一色,殿中便静一分。
到“赤缕”时,已有文官捂嘴欲呕——那是庆王的血染的丝线。
到“青缕”时,众人看向臻多宝——他竟肯拆了初入皇城司的官服,那该是他爬出地狱后,第一件象征身份的衣服。
周道玄继续:
“编织手法,用‘宋代绛丝’,通经断纬,每交织一次,需念一句《诗经》。共九百九十九次交织,念《诗经》九百九十九句。”
“从《关雎》始,‘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至《殷武》终,‘陟彼景山,松柏丸丸’。九百九十九句,句句祈福。”
他捧起长命缕,展示给众人看。
丝缕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纹路细密如天工。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九颗珠子——不是玉石,不是珍珠,是骨珠。颜色微黄,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
“此九珠,”周道玄的声音更低了,“三颗庆王指骨,取自其右手食、中、无名三指;三颗赵珏肋骨,取自胸下第三、四、五肋;三颗当年掖庭行刑太监腕骨——王德福、李全、张贵,三人今晨伏诛,取腕骨磨制。”
“九珠皆由陛下……亲手磨制。”
最后一句,轻如蚊蚋,却重如惊雷。
天子亲手磨人骨为珠。
庆王的指骨,赵珏的肋骨,行刑太监的腕骨——那些伤害过臻多宝的人,他们的骨头,成了这串长命缕上的装饰。
这是祈福,还是诅咒?
是庇护,还是示威?
赵泓从周道玄手中接过长命缕。
他走到臻多宝面前,单膝——跪下了。
满殿死寂。
天子跪臣子,这是亘古未有的逆伦!
但赵泓跪得坦然。他仰头看着臻多宝,双手捧起长命缕,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如钟:
“这一跪,跪你崔氏满门忠烈。跪你父亲冒死谏言,跪你母亲含冤而死,跪你崔家十七口,用性命保了朕的江山。”
他顿了顿。
“也跪你,崔怀舟。跪你十年刑余之苦,跪你遍体伤痕,跪你……为朕流的每一滴血。”
臻多宝想拉他起来,却被赵泓按住手腕。
“别动。”他说,“让朕系完。”
他执起臻多宝的左手,将长命缕绕过腕间。
丝缕冰凉,触到皮肤时,臻多宝微微一颤。不是冷,是那些丝线的来历——庆王的血,庆王子的骨,行刑者的腕,还有自己那件青色官服的线,陛下祭服的余线,太庙编钟的铜……
这哪里是长命缕?
这是一条用血与骨、罪与罚、旧衣与祭服编织而成的枷锁,也是一条用九百九十九句《诗经》祈福过的红绳。
赵系得很慢,很仔细。
先绕三圈。
“这第一圈,”他边绕边说,“是泰和四年,你净身入宫,朕第一次见你。那时你跪在雪地里写名字,血染红了雪。”
第二圈。
“第二圈,泰和五年,庆王行刺,你为朕挡刀。刀从后背刺入,离心脏半寸。太医说救不活了,朕守了你三天三夜。”
第三圈。
“第三圈,今年,太庙血祭,垂拱烛海,到今日。三年,三圈。”
三圈绕完,他取过一枚骨珠,穿入丝缕。
珠是庆王的指骨所制,打磨得圆润,却依稀能看出指节的形状。
“这珠,”赵泓说,“是庆王的指骨。当年他在奏章上批‘杀’,用的就是这根手指。如今,他的骨头,成了你的长命缕上第一颗珠。”
他继续编织,将珠子固定在腕间。
然后是打结。
不是寻常结,是“同心结”。但结法特殊——先绕一个环,再穿一个环,最后收紧,打成死结。
“结死,”赵泓咬住丝缕余线,用力一扯——
线断。
他唇角被丝线割破,渗出血珠。
但他笑了,舔去血珠,看着那个死结:
“人活。”
长命缕系好了。
金、银、赤、青、紫五色丝线在臻多宝腕间缠绕,九颗骨珠间隔其中,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丝缕不长不短,正好绕腕三圈,垂下一段流苏,流苏末端系着一颗小小的金铃——是太庙编钟的余料所制,轻轻一动,便发出极轻的“叮铃”声。
赵泓站起身,却仍握着臻多宝的手。
他转身,面向群臣。
“从今日起,臻多宝腕系此缕,见缕如见朕。谁敢动此缕,犹如此案——”
他随手抓起最近一张紫檀案上的银箸,用力一折。
“咔嚓。”
银箸断成两截。
“谁敢伤系缕之人,”他将断箸扔在地上,“朕诛他十族,掘他祖坟,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殿中一名老臣——礼部侍郎陈垣,忽然仰面倒下。
“咚”的一声,后脑磕在金砖上。
他双眼圆睁,口吐白沫,竟是昏厥过去。
殿中一片慌乱。
赵泓却冷眼看着。
“抬去太医院。”他说,“若救不醒,就直接送太庙配享——让他亲自向祖宗解释,为何容不得朕的痴心。”
这话比任何威胁都狠。
太庙配享,本是功臣死后最高荣耀。但若活着送去,便是囚禁在太庙偏殿,与祖宗牌位为伴,不得出,不得死,生不如死。
内侍慌忙将陈垣抬走。
殿中更静了。
赵泓拉着臻多宝坐下,重新举杯。
“继续饮宴。”他说,“今日,不醉不归。”
乐声再起。
还是《雨霖铃》,凄清婉转,如泣如诉。
但无人再敢有异议。
众人举杯,饮酒,吃菜,说笑。表面热闹,内里却都绷着一根弦——盯着臻多宝腕间那串长命缕,盯着那九颗人骨磨成的珠子,盯着赵泓始终未松开的手。
宴至子时。
烛泪流尽,炭火将熄。
赵泓终于起身,拉着臻多宝离席。
两人走出紫宸殿时,雪又下了起来。
细雪纷飞,落在臻多宝腕间的长命缕上,落在九颗骨珠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像泪。
他低头看那缕。
五色丝线在雪光中泛着淡淡光泽,骨珠温润,金铃轻响。
这不是长命缕。
这是枷锁,是烙印,是契约,是赵泓用十年时间、用无数人的血与骨、用整个江山的重量,为他编织的一条……逃不脱的归途。
但他不逃。
他握紧赵泓的手,握紧腕间的缕。
雪落在两人肩头,白了头。
像要这样,一直走到岁月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