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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了,这残缺一直被他用头发小心遮掩。宫中规矩,宦官需束发戴冠,他从不让人近身伺候梳头,就是怕被人看见。
而今日,一阵风,揭开了所有伪装。
广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雪声,燎台火焰的噼啪声。
千百道目光钉在他左耳上,那目光里有震惊,有鄙夷,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他站在雪中,披头散发,白衣染血,耳缺一角,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鬼。
赵泓的眼神骤然冰冷。
他看向礼官,礼官吓得忘了继续念祭文。看向百官,百官纷纷低头。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臻多宝身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永生难忘的事——
他走下丹墀,走到臻多宝面前,伸手,将他披散的长发拢到耳后,让那残缺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手指抚过那道疤痕,动作很轻。
“疼吗?”他问,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中清晰可闻。
臻多宝抬眸,眼中血红。
“曾经疼。”他说,“现在不疼了。”
“为何?”
“因为让臣疼的人,”臻多宝一字一句,“已经死了。”
赵泓笑了。
那笑容在雪光里,艳烈如刀锋染血。
“好。”他说,“记住这句话。让谁疼,谁就该死。”
他转身,面向百官,声音陡然提高:
“继续念祭文!”
礼官一个激灵,颤抖着继续:“……肃、肃清朝堂,四海承平……”
赵泓走回丹墀,每一步都踏在雪上,踏在昨日未洗净的血上。
祭文终于念完。
“礼成——”
礼官的尾音还在空中飘荡,赵泓已转身走向太庙偏殿。
“臻多宝,”他头也不回,“随朕来。”
百官散去,禁军撤防,太庙重归寂静。
只有燎台还在燃烧,黑烟渐弱,灰烬如黑雪,混着真雪,簌簌落下。宫人开始清扫,水车隆隆,冲洗着丹墀上的血迹、灰烬、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污秽。
赵泓带着臻多宝,走进太庙西庑。
这里是供奉历代功臣配享牌位的地方,平日少有人来。殿内昏暗,只点着几盏长明灯,灯下是一排排黑漆木龛,龛内供奉着开国元勋、治世能臣的牌位。
赵泓走到最深处,停在一尊铜人灯前。
灯高五尺,铸成力士托灯状,力士肌肉虬结,面目狰狞。赵泓伸手,在力士左足第三趾上一按——
“咔。”
机括轻响,铜人灯基座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石阶入口。
阴冷之气涌出,混着泥土和朽木的味道。
“下去。”赵泓说。
臻多宝没有犹豫,拾级而下。
石阶不长,不过二十余级,尽头是一间地窖。窖顶很低,需弯腰才能站立。窖内没有灯,只有入口透下的微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然后,他看见了。
地窖四面墙上,密密麻麻,供奉着牌位。
不是功臣的牌位,是崭新的、白木所制的灵牌,还未上漆,木色在昏暗中泛着惨白的光。每块牌位上,都用朱砂写着名字——
“赵玠之位”
“赵珏之位”
“赵珉之位”
……
全是庆王一脉的名字。从庆王赵玠开始,到其子赵珏,到其弟赵珉,到其侄赵璩……昨日被处决的二十七名宗亲,一个不落,全在这里。
牌位前没有香炉,没有供品,只有一地灰尘。
但每块牌位下,都压着一张小纸条。臻多宝凑近细看,纸条上写着小字:
“泰和六年腊月廿三,蒸刑毙”
“泰和六年腊月廿三,绞刑毙”
“泰和六年腊月廿三,杖刑毙”
……
死法、日期,清清楚楚。
而所有牌位围成的圈子中央,另设一龛。龛内供奉着两块粟主——普通的木牌,无漆无饰,只以墨笔写着:
“崔公讳琰之位”
“崔母李夫人之位”
那是他父母的灵位。
臻多宝浑身颤抖。
他扑通一声跪倒,膝盖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却感觉不到疼。他只是看着那两块粟主,看着周围那二十七块仇人的牌位,看着这诡异到令人窒息的情景。
赵泓走下地窖,点燃三炷线香。
不是插在香炉里——这里根本没有香炉。他直接将香插在地面缝隙中,青烟笔直上升,在低矮的地窖顶棚散开。
“朕让他们死后,”赵泓的声音在地窖中回响,低沉如咒,“继续跪你崔氏满门。”
他走到臻多宝身边,蹲下。
“这地窖,是太庙初建时就有的。原本用来存放祭祀杂物,后来废弃。三年前,朕发现了这里,便开始布置。”他伸手,轻抚崔琰的粟主,“每年冬至,朕来擦牌位。每年清明,朕来上香。每次庆王在朝堂上耀武扬威,朕就来这里,看着这些空白的牌位,想象有一天,把他们的名字写上去。”
臻多宝喉头哽咽,发不出声。
赵泓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把刀。
短刀,长不过六寸,刀身已锈,刀刃崩缺,但刀柄上刻的字还清晰可见——一个“崔”字。
“认得吗?”赵泓问。
臻多宝瞳孔骤缩。
他认得。
十年前,掖庭杂物院,王德福就是用这把刀,割去了他左耳一角。刀柄上那个“崔”字,是王德福刻的,说是“让崔家的贼记号”。
“王德福今晨死了。”赵泓的声音很平静,“蒸刑。和庆王宗亲一样,封入铜釜,活活蒸熟。行刑前,朕让人把这把刀塞进他手里,告诉他——这是你当年割崔怀舟耳朵的刀,今日,用它送你上路。”
他将刀放在臻多宝手中。
刀很轻,却重如千钧。
“现在,”赵泓看着他,“你可以把这道疤,还给所有伤害过你的人了。”
臻多宝握紧刀。
锈刃割破掌心,血渗出,滴在地上,滴在那些仇人的牌位前。
他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啜泣,是嚎啕。像要把十年积压的屈辱、痛苦、仇恨,全部倾泻出来。声音在地窖中回荡,撞在墙壁上,撞在牌位上,撞在赵泓心上。
赵泓没有劝,只是静静看着他哭。
直到哭声渐弱,变成压抑的抽噎。
他才伸手,将臻多宝揽入怀中。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哭吧,”他低声说,“哭完了,就该报仇了。庆王虽死,但他的党羽还在,西夏的线还在,朝中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还在。”
他顿了顿。
“臻多宝,崔家的仇,你报了。但朕的江山,还不太平。你愿不愿意,继续陪朕走下去?”
臻多宝在他怀中颤抖。
良久,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已没了软弱,只剩一片淬过火的决绝。
“臣的命是陛下的。”他嘶声说,“陛下要去哪里,臣就去哪里。陛下要杀谁,臣就杀谁。”
赵泓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
“好。”他说,“那朕答应你——从今往后,再没有人能伤你。谁敢动你一根头发,朕就灭他满门。谁敢说你一句残缺,朕就割了他的舌头。”
他松开臻多宝,起身。
“上来吧。该回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地窖。
铜人灯基座合拢,一切恢复原状,仿佛那个藏着二十七块仇人牌位的地窖,从未存在过。
走出西庑时,雪已停。
夕阳从云层缝隙漏下,将太庙琉璃瓦染成金色。燎台火熄,只剩一堆白灰,宫人正在清理。丹墀上的血迹已被洗净,汉白玉光洁如新,只有螭首排水口处,还残留着一点暗红——那是赵珏的断舌留下的,洗不掉了。
赵泓站在台阶上,望着夕阳下的汴京。
“明日,”他说,“西夏使臣就该到了。”
臻多宝站在他身侧,白衣上的血渍已干成暗褐色,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臣已准备好。”他说。
赵泓转头看他,夕阳在他眼中点燃两点金色的火。
“记住,”他说,“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回来。这是圣旨。”
臻多宝躬身:“臣,遵旨。”
风吹过,卷起地上未扫净的灰烬。
灰烬混着残雪,在空中旋舞片刻,最终落进螭首的龙喉,被暗渠吞没,流向无人知晓的深处。
就像那些被埋葬的仇恨,被洗刷的鲜血,被焚烧的罪证。
表面干净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