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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离体的瞬间,针尾银铃最后一次震颤,发出最后一声呜咽,然后静止。
满室寂静。
只剩臻多宝压抑的喘息,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赵泓将金针收入针囊,洗净手,重新坐回榻边。他伸手探了探臻多宝的额头——烫得惊人。
“发烧了。”他皱眉,“周岐说这是正常反应,寒毒逼出,会引发高热。熬过今夜便好。”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臻多宝口中。
“含着,别咽。是安神的。”
药丸微苦,但很快化开,一股清凉从喉间蔓延,缓解了背部的灼痛。臻多宝昏沉的意识稍稍清醒,他侧过头,看向赵泓。
烛光下,天子的侧脸线条清晰,眼下有淡淡青影——这几日,陛下也未曾安眠。
“陛下,”臻多宝声音沙哑,“为何亲自……”
“为何亲自为你疗伤?”赵泓接过话,目光仍落在炭火上,“因为你是为朕伤的。”
“那是臣的本分。”
“本分?”赵泓转头看他,眼神深得看不清情绪,“臻多宝,你告诉朕,一个人为什么会为另一个人挡刀?为什么会忍着剜心之痛也要往上爬?为什么会明知道是死路还要走下去?”
臻多宝语塞。
赵泓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疲惫,和一丝罕见的柔软。
“因为不甘。”他自问自答,“因为恨。因为想活下去,想报仇,想……证明自己不是蝼蚁。”
他伸手,拨开臻多宝额前被汗湿的碎发。
“朕第一次见你,你在雪地里写自己的名字。那时朕就在想,这个人,骨子里有股劲——死也要站着死的劲。”
臻多宝眼眶发热。
他闭上眼,听见赵泓继续说:
“后来你净身入宫,朕看着你从最底层爬起来,看着你挨打受辱一声不吭,看着你为了一个机会什么都肯做。朕知道,你在攒着一口气,等一个机会。”
“陛下给臣机会了。”臻多宝轻声说。
“不,”赵泓摇头,“是你自己挣来的。朕只是……顺水推舟。”
他停顿片刻。
“臻多宝,你可还记得,当年朕塞给你的那枚玉佩?”
臻多宝点头。他从枕下摸出一直贴身藏着的牙牌——皇城司提举的身份牌。翻到背面,那里镶着一片白玉残片,正是当年东宫玉佩最大的一块。
玉佩在三年前那场刺杀中碎了,替他挡了致命一击。他捡起最大的一片,镶在牙牌上,时刻带着。
赵泓接过牙牌,摩挲着那片残玉。
“怀舟者,待泓载。”他低声念出当年那句话,“朕说过,会载你一段。如今,船行至江心,风急浪高,你可后悔?”
臻多宝睁眼,看着赵泓。
烛光在天子眼中跳动,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苍白、脆弱、却异常清醒。
“臣不后悔。”他一字一句,“若重来一次,臣仍会选这条路。”
赵泓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始解自己的衣襟。
臻多宝一愣:“陛下?”
赵泓没有停。他解开玄色常服,扯开中衣,露出胸膛。
心口位置,有一道疤。
不是刀剑伤,更像是……锥刺的痕迹。疤痕不大,但很深,颜色暗红,显然是陈年旧伤。
“这道疤,”赵泓指着心口,“与你背上那些杖花,同年同月。”
臻多宝瞳孔骤缩。
“泰和三年冬,你受刑那夜,朕回东宫后,跪在先帝殿前,为你求情。”赵泓的声音很平静,“先帝不允,说崔家罪无可赦,其子当死。朕说,若崔怀舟死,儿臣便自刺心口,以血谏之。”
他顿了顿。
“然后,朕真的刺了。”
臻多宝呼吸停滞。
他看着那道疤,想象十七岁的太子跪在雪地里,握着一把金簪,刺进自己心口。血染红衣襟,滴在雪上,与他当时在杂物院流下的血,落在同一场雪里。
“先帝震怒,但也无奈。”赵泓系好衣襟,“最后允了,留你一命,但必须净身入宫,永世为奴。”
他看向臻多宝。
“所以你看,你痛时,朕这里也在渗血。你背上的每一朵杖花,朕心口的这道疤,都记得。”
臻多宝喉头哽咽。
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混着额头的汗,滴在软枕上。
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在黑暗中爬行,却不知道,从一开始,就有人提着灯,在深渊边缘等他。
“陛下……”他声音破碎。
赵泓伸手,擦去他的眼泪。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睡吧。”他说,“朕守着你。”
药力终于彻底上来。臻多宝意识开始模糊,他抓住最后一丝清明,喃喃问:
“陛下当年……为何要救臣?”
赵泓沉默。
就在臻多宝即将陷入昏睡时,他听见天子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耳朵:
“因为朕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四、泓渊载舟
臻多宝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雪,有血,有父亲临终前颤抖的手,有净身房刺骨的痛,有诏狱里周谨的惨叫,有庆王府影壁崩裂时飞出的密函如雪。
还有一双眼睛。
十七岁太子的眼睛,在雪夜里清冷如星,看着他,说“怀舟者,待泓载”。
他在梦里哭,又笑,像要把十年积压的情绪全部倾泻。有人一直握着他的手,掌心温热,驱散了梦里的寒。
再醒来时,天将破晓。
值房的烛火已燃尽,炭火也只剩余烬。但屋内不冷——赵泓靠在榻边睡着了,玄狐大氅盖在臻多宝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薄常服。
臻多宝一动,赵泓就醒了。
“醒了?”他声音带着睡意,伸手探了探臻多宝额头,“烧退了。”
窗外透进晨光,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细密的雪花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赵泓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涌入,带着雪的清新。
“寅时三刻,”他看了一眼漏刻,“还早。”
臻多宝撑着坐起,背部已没那么痛,只有药膏的清凉感和金针走后的酥麻。他看向赵泓,天子立在窗前,晨光勾勒出他的侧影,孤单而挺拔。
“陛下,”臻多宝开口,“臣有一问。”
“问。”
“臣的父亲……当年真的罪有应得吗?”
赵泓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窗外飞雪,良久,才缓缓道:“崔琰弹劾庆王,证据确凿,何罪之有?先帝晚年昏聩,被庆王一党蒙蔽,才铸成冤案。朕即位后一直想平反,但时机未到。”
他转身,看向臻多宝。
“如今庆王伏诛,证据俱全,是时候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帛,“今早早朝,朕会下这道平反诏。追赠你父亲太子太傅,迁葬祖坟,立碑撰文。崔家所有被抄没的财产,悉数发还——虽然,你已用不上了。”
臻多宝看着那卷诏书,喉头哽咽。
十年冤屈,一朝昭雪。
父亲泉下有知,可会瞑目?
“谢陛下……”他伏身欲拜。
赵泓扶住他:“不必谢。这是你应得的。”
晨光渐亮,雪光映得满室生辉。赵泓忽然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提笔。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用他最擅长的瘦金体。
臻多宝起身,走到案边看。
纸上只有四字:
“泓渊载舟”
笔锋瘦劲,如金戈铁马,却又带着难以言说的缠绵。墨迹未干,在晨光下泛着幽光。
赵泓放下笔,拉过臻多宝的手。
他将那张纸放在臻多宝掌心,然后,握住那只手,连同纸一起,紧紧握住。
墨迹被体温熨烫,渐渐渗入皮肤,渗入掌纹。
“这四字,”赵泓看着他,“朕今日写在你掌心。从此以后,朕是泓渊,你是舟。渊深可载万舟,但朕只载你这一艘。”
他松开手。
纸上的墨迹,竟真的印在了臻多宝掌心。不是污渍,而是淡淡的墨痕,沿着生命线、感情线、事业线,融入肌肤纹理,像一道永恒的刺青。
“洗不掉的。”赵泓说,“这是朕的印,也是你的命。”
臻多宝看着掌心的字迹,看着赵泓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双向的救赎。他需要陛下给他复仇的刀,陛下需要他这把刀斩断前朝的荆棘。他背负着家族的冤屈,陛下背负着江山的重压。他们在黑暗里相遇,成为彼此的光——哪怕那光,是血与火淬炼出的微芒。
窗外雪更大了。
赵泓重新披上大氅,走向门口。临出门前,他回头:
“今日好好休息。明日,随朕上朝。”
“是。”
门开了又关。
值房里只剩下臻多宝一人,和掌心那四个渐渐渗入血脉的字。
他走到铜镜前,解开衣襟,看向镜中自己的背。
金针的针孔已闭合,只留下淡红小点。玉红膏让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那些杖花、刀疤、金粉残迹,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但最醒目的,是昨夜赵泓亲手涂抹药膏时,无意间在他肩胛留下的一道指痕——不是伤,只是微微发红,形如梅枝。
他伸手,轻触那道痕迹。
然后,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勾起嘴角。
十年了。
崔怀舟死在了那个雪夜,活下来的是臻多宝。
但今日之后,他既是臻多宝,也是崔怀舟。是皇城司提举,也是崔家沉冤得雪的遗孤。是陛下的刀,也是陛下掌心的舟。
窗外传来晨钟。
一声,两声,三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掌心的墨迹,正随着血脉的搏动,一点一点,融入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