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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喝,多宝,慢慢来。”赵泓的声音近在耳边,温暖的手扶着他的后颈,“太医!他醒了!”
臻多宝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清晰的声音。他抬手想触摸自己的眼睛,却被赵泓轻轻按住。
“别碰,伤口刚上过药。”赵泓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心疼,“你...你为什么这么傻...”
臻多宝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他现在是个彻底的瞎子了,连赵泓此刻的表情都看不见。这份黑暗将会是永恒的,再多的阳光也穿不透这层黑幕。
“殿下...安全了吗?”他最终只问出这一句。
“安全了,多亏了你。”赵泓的声音低沉,“那日你...你自毁双目,声称已杀我投诚,混乱中我得以逃脱。后来旧部找到我,我们现已安全抵达南方的据点。”
臻多宝轻轻点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代价虽惨重,但终究是值得的。
接下来的日子在黑暗中缓慢流淌。臻多宝学习着在永恒的夜里生活,学习用耳朵代替眼睛,用记忆勾勒世界。赵泓几乎日日陪伴在他身边,亲自为他换药,为他描述外面的世界,甚至在他噩梦惊醒时握着他的手直到天明。
这份关怀却让臻多宝越发不安。他是个废人了,不值得赵泓如此费心。
一日,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不必如此照顾奴才,奴才承受不起。”
赵泓沉默良久,忽然问道:“多宝,那日在战场上,你为何选择刺瞎双眼,而不是直接赴死?”
臻多宝愣住了,没想到赵泓会问得如此直接。他抿紧嘴唇,那些深藏心底的自卑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因为...那样更可信。”他最终选择了一个表面的答案。
“不,我要听真话。”赵泓的声音异常坚定。
臻多宝的指尖微微发抖。在长久的沉默后,他终于崩溃般地低语:“因为我想留下...我想活着继续守护殿下...即使做个瞎子,也比死了有用...”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多么不堪的私心。在那崇高的救主行为下,隐藏的竟是他不愿离开赵泓的卑微渴望。
赵泓久久没有说话。臻多宝等待着责难或怜悯,却感到一双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多宝,看着我。”赵泓说,随即意识到失言,改口道,“不,听我说。你不是我的奴才,从来都不是。在那深宫之中,唯有你对我从无二心。我视你为手足,为挚友,这份情谊与你的身份、你的身体无关,只因为你是臻多宝。”
泪水从臻多宝空洞的眼窝中涌出,混着血水,染红了绷带。
“可我...我不配...”他哽咽道。
“配与不配,由我说了算。”赵泓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眼睛。我看得见的,说与你听;我们一同看这天下。”
在那一刻,臻多宝感到心中某个坚固的东西碎裂了。那些自幼累积的自卑、自我贬低,在赵泓坚定的话语中开始瓦解。
他仍是瞎子,仍是阉人,却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人。
数月后,臻多宝已逐渐适应了黑暗中的生活。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凭脚步声判断来者是谁,能凭气味分辨不同的房间,甚至能凭空气流动感知门窗的开合。
赵泓果真如他所说,将臻多宝视为自己的眼睛。每日必花时间向他描述所见所闻,从山川地势到兵营布置,从朝堂动态到民间疾苦。臻多宝虽目不能视,心中却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
一日,赵泓向他描述一份密报时,臻多宝忽然开口:“殿下,这份情报有诈。”
赵泓惊讶:“何以见得?”
“您刚才说,叛军在三江城驻兵五万,粮草充足。但前日您提到三江一带春旱严重,农作物歉收。五万大军日耗粮草巨大,当地根本无法供应,必从外地调运。而通往三江的主要水道正在整修,陆路又多山难行。若真有三万大军,此时应已断粮,不可能如情报所说‘士气高昂’。”
赵泓震惊地翻阅手中其他情报,果然发现其中有相互矛盾之处。他立即派人重新查探,结果证实臻多宝的判断正确——三江城实际守军不足八千,所谓五万大军纯属虚报。
“多宝,你救了我们一命。”赵泓感慨道,“若依此情报贸然进攻,必中埋伏。”
臻多宝微微一笑:“奴才不过是把殿下平日告知的信息串联起来罢了。”
自此,赵泓更加倚重臻多宝的分析判断。双目失明反而使臻多宝的思维更加专注敏锐,他能从繁杂的信息中找出关联,从细微处察觉端倪。在几次重大决策中,他的建议都帮助赵泓避开了陷阱,抓住了机遇。
渐渐地,“瞎子军师”的名号在军中传开。起初是轻蔑,后来是敬畏。
臻多宝发现自己的人生并未因失明而终结,反而开启了新的可能。他不再是那个卑微地躲在角落的小太监,而是能够以自己的智慧为赵泓分忧解难的重要人物。
然而,内心深处,他仍会偶尔陷入自我怀疑的深渊。特别是在深夜,伤口的疼痛和永恒的黑暗会让他重新想起自己的残缺。
一次,他在梦中又回到了净身房,听见老太监冰冷的声音:“无根之人,不配有任何妄念。”
惊醒时,他浑身冷汗,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空洞的眼窝。
“又做噩梦了?”隔壁房间的赵泓似乎总能感知到他的不安,披衣而来,坐在他床边。
“殿下,我...”臻多宝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有时害怕,这一切是否只是一场梦。等我醒来,发现自己还是那个一无是处的小太监。”
赵泓握住他冰凉的手:“多宝,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你就是我的眼睛。现在,让我告诉你,我眼中的你是什么样子。”
他缓缓描述:“我眼中的臻多宝,机智过人,忠心耿耿,是我最信任的挚友和军师。他虽目不能视,却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他虽身体残缺,却比任何人都完整。他不是奴才,不是阉人,他是守族后裔,是守护我的那个人。”
臻多宝的泪水无声滑落。这一次,不是血泪,是清澈的泪水。
“殿下...”
“叫我赵泓。”皇子轻声说,“在你面前,我不是殿下,只是赵泓。”
这一刻,臻多宝感到心中最后一点自卑的坚冰彻底融化。他不再是那个躲在黑暗中自怜自艾的小太监,而是真正接受了使命与命运的守族后裔。
黑暗不再是惩罚,而是馈赠;残缺不再是耻辱,而是荣耀的印记。
“赵泓。”他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
赵泓握紧了他的手:“多宝。”
两个灵魂在黑暗中相认,超越了身份与躯体的界限,找到了彼此最真实的样子。
春去秋来,赵泓的势力在南方稳步发展。凭借臻多宝的智慧和部下的忠心,他们一次次化解危机,扩大影响。
然而朝中的敌人不会坐视赵泓壮大。一日,探子来报,朝廷派出一支精锐暗杀小队,已潜入他们所在的城池,目标直指赵泓。
军营中立刻加强了戒备,但敌在暗我在明,防不胜防。
三日后深夜,臻多宝忽然从睡梦中惊醒。一种说不清的直觉让他心跳加速。他披衣起身,凭着记忆和触觉,悄无声息地来到赵泓的房间外。
守卫的士兵见他到来,低声道:“军师,殿下已安歇。”
臻多宝凝神细听,空气中有一丝极淡的陌生气味——不是军营中常有的味道,而是一种淡淡的檀香,混着一丝...杀气。
“房内有人。”他压低声音对守卫说。
守卫大惊,正要冲入,被臻多宝拦住:“不可打草惊蛇。你去召集援兵,我在此守着。”
守卫迟疑一瞬,见臻多宝神色坚决,只得领命而去。
臻多宝屏息凝神,靠在门边。他听见房内极轻微的呼吸声——不止一个。赵泓平稳的呼吸中,夹杂着两个几乎不可闻的细微呼吸。
刺客已经潜入房内,正在等待最佳时机。
必须立即行动。臻多宝心念电转,忽然高声喊道:“殿下!有紧急军情禀报!”
房内立刻传来动静。臻多宝不顾一切推门而入,凭直觉扑向赵泓床铺的方向。
“多宝小心!”赵泓的惊呼声中,有利刃破空之声。
臻多宝感到肩头一阵剧痛,显然是被刀剑所伤。但他不退反进,死死抱住那个攻击者的腿,大声呼喊:“来人!有刺客!”
军营立刻骚动起来,脚步声和呼喊声由远及近。
那刺客急于脱身,又是一刀刺向臻多宝。这次是背部,剧痛几乎让他松手,但他咬紧牙关,死不放开。
“你的目标是我!”赵泓的声音响起,随之是兵刃相交之声。显然他已经与另一个刺客交上手。
臻多宝感到温热的液体从肩头和背部不断涌出,力气正在迅速流失。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松手,多拖延一刻,赵泓就多一分生机。
“放手,你这瞎子!”刺客嘶吼着,又是一刀。
臻多宝笑了,鲜血从嘴角溢出:“我虽是瞎子,却比你看得清楚...为守护而死,胜过为杀戮而生...”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之际,援兵终于赶到。混乱中,他感到有人将他扶起,赵泓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多宝!坚持住!太医!”
臻多宝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鲜血。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感到赵泓紧紧握着他的手,一如在那日的幻境中,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
这一次,他不会放弃。因为他知道,有人需要他,有人视他为挚友,有人与他并肩同行。
黑暗不再是孤独的囚牢,而是孕育希望的温床。在这片永恒的夜色中,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