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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多宝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连一丝气音都挤不出来。他看着那双因剧痛而布满血丝、眼角几乎要裂开,却依旧死死盯着自己、仿佛要将生命意志通过目光传递过来的眼睛,看着那因咬紧牙关而剧烈抽搐、毫无人色的脸颊,眼眶骤然一热,一片模糊的红雾不受控制地弥漫上来,视线瞬间变得氤氲不清。
什么猜忌,什么怨愤,什么过往的龃龉、立场的对立,在这条以血肉之躯悍然为索、在筋骨碎裂声与刺目鲜血构成的残酷画面面前,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
他咬紧了下唇,几乎尝到了自己唇齿间渗出的血腥味,借助赵泓手臂传来的、那颤抖却坚定不移的力量,用尽全身每一分气力,另一只手胡乱地向上摸索,指甲在湿滑冰冷的崖壁上刮擦,寻找着一切可以借力的微小凸起或缝隙。
赵泓从几乎咬碎的齿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命令,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沫和碎裂的内脏:“往上……爬!别……往下看!”
臻多宝不再犹豫,也不再去看那骇人的伤势,那只会让他崩溃。他攀附着赵泓的身体——那具正在承受地狱般痛苦却依旧为他提供唯一生机的身体,如同溺水濒死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脚蹬着湿滑、无处着力的崖壁,一点一点,艰难地、拼尽全力地向上挪动。
每一次用力,都感受到下方那条手臂更剧烈的、无法抑制的颤抖,听到那筋骨发出更令人心悸、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断的声响。他不敢想象赵泓正承受着怎样撕心裂肺的痛苦,那痛苦,此刻正通过相连的手臂,清晰地传递到他的心上,比腕骨上的剧痛更让他窒息。
终于,他的手指够到了崖壁边缘一处较为坚实的棱角,紧接着,另一只手也扒了上去。指尖传来摩擦的剧痛,但他毫不在意。赵泓在他双手扒住崖边的瞬间,似乎也感应到了,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爆发出最后残存的气力,配合着将他向上猛地一带!
臻多宝只觉得一股大力从下方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翻滚,重重地跌落在坚实却冰冷的崖边地面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瘫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火辣辣地疼,四肢百骸都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只有心脏还在疯狂地、后怕地跳动。
但他仅仅喘息了不到两息,便猛地翻身爬起,手脚并用地扑到崖边,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赵泓还悬在那里!
他整个人几乎脱力,仅靠那只早已血肉模糊、死死抠着岩石的左手悬挂在崖边,脸色苍白如金纸,没有一丝血色,气息粗重而紊乱,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绝。他的身体在空中微微晃荡,看得臻多宝胆战心惊。
“把手给我!快!”臻多宝嘶哑着喊道,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急切而变调。他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将大半个身体探出崖外,向着赵泓伸出双手,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决。
赵泓缓缓抬起头,看向他。那双向来沉静甚至有些冷淡的眼眸里,此刻因剧痛和脱力而显得有些涣散,但在触及臻多宝急切而坚定的目光时,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有迟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缓缓抬起那只未曾受伤的左臂,搭上了臻多宝同样沾满污泥、擦伤和血渍的手。
两只手,再次紧紧握在一起。一只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温热,一只冰冷、僵硬、沾满粘稠的鲜血与死亡的气息。
臻多宝低吼一声,腰腹和手臂同时发力,用尽吃奶的力气,将赵泓沉重而疲惫的身体,一点一点,艰难地从那死亡边缘拖了回来。
当赵泓的身体完全脱离崖边,滚落到安全地带时,臻多宝也彻底脱力,向后瘫坐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如同雨水般从额际鬓角流淌下来,与赵泓的血混合在一起,在他衣衫上洇开一片片暗红的痕迹。
许久,许久,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瘫坐在离崖边数丈远的、相对平坦的岩石上,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却代表着生的空气。粗重的喘息声是这寂静崖顶上唯一的声响,伴随着依旧在耳畔呼啸、却仿佛遥远了许多的风声。
危险过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要将人彻底吞噬的疲惫,以及……那无法忽视的、弥漫在空气中、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的复杂情愫。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那条手臂带来的震撼与剧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说的氛围。
臻多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悸,落在赵泓的右臂上。
那只手臂软软地、了无生气地垂落在他身侧,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弯曲角度。衣袖已经完全被凝固和未凝固的鲜血浸透,变成了一种沉黯的、令人心悸的紫黑色,紧紧黏贴在肿胀不堪的皮肤上。鲜血还在从衣袖的破损处和手臂不规则的形状中不断缓慢渗出,顺着了他无力蜷曲的指尖,一滴,又一滴,砸落在他身下粗糙的岩石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不断扩大的、粘稠的暗红。手臂肿胀得吓人,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上面布满了摩擦和撕裂的伤口,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惨白的骨茬。
惨不忍睹。
臻多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痛。之前所有的怨气,那些因误解、因立场、因过往种种而产生的隔阂与愤懑,在这一刻,在这触目惊心的伤势面前,彻底烟消云散,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而来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心疼,和一种蚀骨的后怕。
若是……若是赵泓当时稍有迟疑……若是他那条手臂没能承受住自己下坠的力道……若是他抠住岩石的手松了一分……
任何一个微小的“若是”成真,此刻的他,早已是深渊之下的一摊肉泥,而赵泓……他不敢再想下去,那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沉默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重,臻多宝挪到赵泓身边。他小心翼翼地撕下自己内衫相对干净柔软的下摆,又取出随身携带的、原本就不多的、用皮囊装着的清水。
赵泓看着他一系列动作,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任何表示。他只是脸色苍白地靠在身后冰冷的岩石上,紧闭着双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因无法抑制的痛苦而微微颤动着。额际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他冷硬的鬓角滑落,显示出他正承受着怎样巨大的、持续的痛楚。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颚线绷得死紧,仿佛在对抗着体内肆虐的痛潮。
臻多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手稳定下来。他动作极其轻柔地,试图将那被半凝固血痂牢牢黏住的衣袖卷上去,以便更好地处理伤口。但血液的黏性超乎想象,布料与翻卷的皮肉、凝固的血块死死黏连在一起,稍一用力,试图分离,就听到赵泓喉咙里溢出压抑到极致的、短促的抽气声,身体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
臻多宝的手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般瞬间停了下来。他抬起头,带着歉意和更深的痛色,看向赵泓。
赵泓依旧闭着眼,只是那苍白的唇瓣似乎抿得更紧了些,眉宇间的刻痕也加深了。
臻多宝低下头,不再尝试强行卷起袖子,那样无异于二次伤害。他改用沾了清水的、相对柔软的布片,一点点、极其小心地湿润、软化那些凝固的、暗红色的血痂。他的动作专注而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生怕有丝毫碰损,带来更多的痛苦。清冽的水滴落在伤口上,与血污混合,化作淡红色的血水,蜿蜒流下,露出其下更加触目惊心的真实。
暴露出的伤口情况比想象的更糟——小臂中段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完全不自然的弯曲,显然是骨头出了问题,极可能是粉碎性的断裂。而周围的肌肉因过度撕裂、拉伸而肿胀外翻,皮开肉绽,模糊一团,最深的地方,甚至能看到那惨白的、带着裂纹的骨茬边缘,静静地躺在翻卷的、失去生机的血肉之中。
臻多宝的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泛红、发热。他死死咬住牙关,强忍着鼻尖汹涌的酸意和喉咙里的哽咽,继续沉默地、一遍遍重复着清理的动作。他用干净的布条,蘸着珍贵的清水,一点点拭去伤口周围的血污、污泥和细小的藤蔓碎屑。每一个动作都轻到了极点,仿佛羽毛拂过,时不时会因手下身体的细微颤动而停顿,抬头飞快地看一眼赵泓紧闭双眼、眉头紧锁的表情,确认没有弄疼他,才敢继续下去。
空气中只剩下清冽的水声、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交错的、压抑的呼吸声。风声似乎也识趣地远去,不忍打扰这弥漫着痛楚与无声关怀的一幕。
赵泓一直闭着眼,任由臻多宝动作,直到臻多宝开始尝试用撕成条的干净布帛,为他初步包扎、固定那断臂时,因不可避免的移动带来的剧痛,才让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他有些涣散的眼帘的,是臻多宝低垂的头颅,和他那微微颤抖、沾染了湿气的长睫。那睫毛又长又密,此刻却像是被雨水打湿的蝶翼,脆弱地颤动着,掩盖了其下所有的情绪。他抿着失去血色的唇,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专注,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切的痛楚与脆弱。
赵泓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般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为自己处理着这骇人的、几乎废掉的伤口。那双平日里或闪烁着狡黠算计、或燃烧着愤懑不甘、或充满了戒备疏离的眼睛,此刻低垂着,掩去了所有复杂的色彩,只留下纯粹的专注和一丝挥之不去的、为他而痛的心疼。
许久,赵泓的声音响起,因极度的虚弱、失血和持续的剧痛而比平日低沉沙哑了无数倍,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清晰地、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敲在臻多宝的心上:
“现在,”他轻声问,目光依旧落在臻多宝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上,那上面似乎还凝结着细微的水光,“可能信我几分?”
臻多宝正在小心翼翼系结的手,猛地一顿,僵在了半空中。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尖上,激起一阵剧烈的、带着痛楚的痉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伪装、所有用来自我保护的硬壳,在这一刻,在这条几乎为他而废的手臂和这轻描淡写却重逾千斤的一问面前,彻底土崩瓦解,碎成齑粉。
信吗?
那条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悍然伸出、以血肉筋骨为他撑起一线生机的手臂;那剧痛中依旧沉稳坚定、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的眼神;那滴落在他脸上、混合着冷汗与鲜血的、带着生命温度的液体;还有此刻这轻飘飘一句,不问生死,只问信任的话语……
答案,早已在那深渊之上,以血与痛为墨,刻骨铭心,不言而喻。
他依旧沉默着,没有抬头,也没有用言语回答。喉头像是被什么热切而滚烫的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他只是将那个包扎的结,打得更加稳妥,更加小心翼翼,用尽了此刻他能付出的所有轻柔与细致。然后,他继续沉默地、一丝不苟地完成剩下的包扎工作,动作稳定而持续,仿佛在完成一个郑重的仪式。
他用这无声的行动,给出了比任何誓言都更加坚定、更加真实的回应。
断桥已坠,深渊依旧在脚下呜咽咆哮,前路依旧被浓雾笼罩,未知而凶险。
但有些东西,在那生死一线的悬崖边,在那血肉与筋骨承重的瞬间,已然被彻底摧毁,又随之重建。那重建起来的联系,比那腐朽的藤桥,更加坚韧,更加牢不可破,足以抵御前路的风霜,与过往的寒冰。
信任的种子,已在血沃之地,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