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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的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赵泓这句话,无疑证实了他所见非虚!赵泓也能看见!这镜中诡异景象,并非他一人之幻梦!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绝望,瞬间淹没了臻。
不等他有任何反应,甚至不及细思这背后的骇人含义,赵泓眼底那压抑许久的、名为执念的火山,终于彻底爆发!他猛地伸手,五指如铁钳,一把抓住臻湿透僧衣下纤细的手臂,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随即不容分说,狠狠向下一拽!
“哗啦——!”
巨大的水花剧烈溅起,打破了石室死寂。臻毫无防备,本就虚弱的身躯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扯得完全失去平衡,如同断线的木偶,猛地栽入深不见底的池中!
冰冷的池水(为何此刻感官错乱,滚烫的药汤竟觉刺骨冰冷?)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耳目,隔绝了光线,隔绝了声音,世界陷入一片浑浊的暗赭色混沌。窒息感如同铁箍般迅猛勒紧了他的喉咙和胸膛,肺叶因缺氧而灼痛。求生的本能让他开始剧烈挣扎,手脚在水中胡乱舞动,试图挣脱束缚,浮出水面呼吸那宝贵的空气。
但赵泓的手,那只手,像最坚硬的枷锁,牢牢箍着他的臂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甚至可以说是决绝的力量,将他不断地、坚定地拖向更深的池底!
水下的光线昏暗扭曲,一切感官都变得模糊不清。唯有耳边是水流沉闷的呜咽,以及自己心脏濒死般狂乱的跳动声。僧衣单薄的布料在激烈的挣扎和池壁粗糙的摩擦下,发出“刺啦”的破裂声。紧接着,赵泓的另一只手,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颤抖,猛地探过来,扯住他后背已然破烂的衣物,用力一撕!
“撕拉——!”
布帛彻底断裂的声响在水下显得沉闷而惊心。大片苍白的背部皮肤,骤然暴露在蕴含强烈药性的池水之中,激起一阵细微的刺痛感。
然后,臻清晰地感觉到,赵泓箍着他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仿佛溺水之人触碰到了礁石。就连那拖拽他下沉的力量,也出现了片刻的凝滞。水中昏暗,臻无法回头,但他能想象,赵泓此刻的目光,定然是死死盯在了他的背上。
在那片骤然暴露的肌肤上,赫然刺着一幅巨大、繁复、色彩诡异狰狞到极点的图画——那是《地狱变相图》!刀山火海,油锅冰窟,拔舌犁耕,牛头马面,无数受刑的恶鬼在哀嚎挣扎……种种佛经典籍中描绘的地狱惨象,以极其精湛却又无比残酷的刺青技艺,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他整个清瘦的背脊。那图案栩栩如生,色彩浓烈得妖异,在暗赭色的药汤浸泡下,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将从皮肤上挣脱,将周围的一切都拖入那无间地狱之中!
这刺青,是他从不示于人前的秘密,是深埋的过往,是罪与罚的烙印,是他试图用青灯古佛来洗刷却终究刻入灵魂的印记!
赵泓的手指,带着滚烫得异常的温度(是药力催化,还是他内心澎湃激荡所致?),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抚上那幅地狱图景。他的指尖划过刀山火海的轮廓,触碰油锅冰窟的惨烈,仿佛在触摸一段血腥残酷、不为人知的历史,一个远超他想象的、惊心动魄的秘密。那触摸,带着探究,带着震撼,或许,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臻浑身猛地一僵,如同最致命的秘密被窥破,一种比死亡更强烈的恐惧和羞耻感席卷了他。他挣扎得更加疯狂,不顾一切地想要蜷缩起来,掩盖住背上那昭示着罪孽的图案。然而赵泓的力量远胜于他,那禁锢纹丝不动。
气息即将耗尽,肺部的空气早已变成灼热的痛楚,意识开始像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黑暗从视野边缘迅速蔓延,吞噬所剩无几的光亮。濒死的绝望笼罩了他。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彻底溺毙在这象征与现实交织的血池地狱之时,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固定住他因缺氧而后仰的后脑,另一只手则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捏住了他的下颌,强迫他张开了嘴。
紧接着,一个温热的、带着独属于赵泓的、混合着药味与一丝铁锈般气息的唇,覆了上来。
是赵泓!
一股微弱但至关重要、如同荒漠甘泉般的气息,混合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渡入了臻的口中。这气息勉强驱散了窒息的绝望,暂缓了生命的流逝。然而,那血腥味……如此鲜明,如此炽烈,如同一条具有生命的红色丝线,缠绕上他麻木的舌尖,渗入他干涸的喉管,直抵灵魂深处。
在这生死交界、意识模糊的混沌水底,臻涣散的感官却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却刻骨铭心的触感——赵泓的牙齿,在渡气的间隙,或许是因为水流冲击,或许是因为某种难以自控的情绪波动,轻轻磕碰在了他冰冷的下唇上,带来一丝锐利的刺痛。随即,便有更浓郁、更新鲜的血腥味,从两人紧贴的唇瓣间弥漫开来。那血丝,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在方寸之间缠绕、交织、融合,宛如传说中月老手中那根注定要纠缠三生三世、剪不断理还乱的……血红丝线。
窒息感暂时退去,但一种更深刻、更宿命的捆绑,在这无声的水底,在这八卦镜阵的凝视下,已然完成。
水下昏暗,光影扭曲。两具身躯紧密相贴,一人背负着整个血腥地狱的图景,一人唇齿间沾染着生命的腥甜。池边,那八面沉默的青铜古镜,依旧忠实地映照着池中的一切,镜中那对腐烂相拥的尸影,在此刻,与水下交换着气息、纠缠着命运的两个活人,缓缓地、诡异地重叠在一起,仿佛预示着无可逃避的终局。
气息渡来,又渐渐微弱。赵泓似乎也到了极限,但他依旧没有松开臻,反而将人更紧地、几乎要揉碎般搂入怀中,两人胸膛相贴,冰冷与滚烫交织。他闭着眼,长睫在水波中微颤,眉头紧锁,像是在承受着某种远比肉体溺水的痛苦更甚的煎熬。
臻的意识在氧气再度匮乏中重新陷入更深的混沌。最后的感知,是那萦绕不散、如同烙印般的血腥气,以及背后那幅《地狱变相图》,在滚烫药汤的浸泡和赵泓指尖残留的触摸下,隐隐散发出的、如同真正地狱烈焰灼烧般的诡异灼热感。
八卦镜阵列之外,幽蓝的烛火依旧无声地跳跃着,将血池中纠缠的身影投射在石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如同皮影戏中上演的默剧,无声,却惊心动魄。
水面之上,雾气翻涌,暗赭色的池水渐渐平息了波澜,只有细小的气泡偶尔浮起、破裂,仿佛刚才那场生死纠缠从未发生。唯有那八面铜镜,依旧冰冷地矗立着,镜中的尸身幻影已然消散,重新映出空寂的池面与缭绕的蒸汽,仿佛守口如瓶的旁观者,将秘密永远封存于这片地下幽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