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皮小说【m.xpxs.net】第一时间更新《多宝风云录》最新章节。
那是一个叹息。
古老、温和、疲惫,带着无尽的慈悲,却又蕴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洞察了万古因果的怅惘。
“痴儿……”
声音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语,又像是在等待赵泓残存的意识能够理解。
然后,那个声音,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法则之力,缓缓说道:
“此法器认主,需饮血开光。”
“痴儿……此法器认主,需饮血开光。”
这十个字,如同十道惊雷,接连劈入赵泓混沌的识海。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带着古老而威严的力量,将他从濒临消散的边缘强行拽回。
“认主?饮血?开光?” 残破的意识碎片艰难地组合着这些词语的意义。是指那串碎裂的多宝佛珠?还是指……此刻正在他掌心血肉中疯狂滋生的、那些邪异无比的黑色降魔杵?剧烈的矛盾感几乎要将他撕裂。佛门法器,向来以慈悲祥和、驱邪破妄为根本,何曾需要以如此血腥、如此痛苦的方式来“认主”和“开光”?
然而,那声音中的慈悲与不容置疑,又让他生不出丝毫怀疑的念头。仿佛这本就是天地间一条隐秘的、残酷的法则,只是他以往未曾触及。
就在这意念闪动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温暖的大手轻轻攥住了。不是压迫,而是一种奇异的连接与安抚。与此同时,掌心中那些被臻多宝血液不断浇灌的、半是邪异半是挣扎的降魔杵,猛地一颤!
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从掌心爆炸开来,瞬间席卷全身。不再是单纯的剧痛,而是灼热与冰冷交织,毁灭与新生并存。他仿佛感觉到那些黑色的降魔杵正在臻多宝纯净血液的冲刷下,发生着本质的蜕变。邪恶的怨念被强行剥离、净化,而某种深藏于法器本源中的、桀骜不驯的灵性,却被这鲜血与痛苦彻底激活!
是黑是金?他已无法分辨。
只觉得整个世界的色彩和声音都被抽离、压缩,最终凝聚成一点极致的、无法承受的光与热,在他的掌心,轰然炸开!
“唔!” 臻多宝闷哼一声,按住赵泓右手的左臂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力震得发麻。他清晰地感觉到,袈裟包裹下的那只手,温度骤然升高,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炭。紧接着,一道刺目的光芒——那光芒并非纯粹的圣洁金色,也非邪恶的漆黑,而是一种混沌的、蕴含着巨大能量的暗金色——从袈裟的缝隙中迸射出来,将整个手术室映照得一片诡异通明!
光芒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当暗金色的光芒渐渐消退,手术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无影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有那支牛油蜡烛还在顽强地燃烧着,火苗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布满彩砂的墙壁上。
坛城的变化停止了。那些沸腾奔流的彩砂,如同瞬间失去了生命力,凝固在了它们最后的位置上,形成了一幅全新、却更加怪诞抽象的图案。十二药叉大将的轮廓依稀可辨,但色彩完全混合交错,仿佛经历了一场疯狂的洗礼。整个坛城,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檀香、血腥、焦糊和奇异芬芳的复杂气味。
赵泓静静地躺在手术台上,不再挣扎,不再嘶吼。他的呼吸虽然微弱,却变得均匀而绵长,脸上的死灰色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苍白。那只被袈裟包裹的右手,也安静了下来,不再有异样的蠕动,只是偶尔微微抽搐一下,显示着刚才经历的非人痛苦。
臻多宝缓缓松开了按住赵泓的手。他的脸色同样苍白如纸,左手腕上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滴落在他灰色的僧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低头,看着那只被血浸透的袈裟包裹的手,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疲惫,有后怕,有审视,更有一种深深的困惑。
他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揭开了包裹的袈裟。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他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赵泓的掌心,一片狼藉。深深嵌入的檀木刺与皮肉翻卷的伤口交织,鲜血仍在慢慢渗出。然而,在这些创伤的中心,那些原本蠕动生长的黑色降魔杵,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道深深的、仿佛被烙铁烫上去的暗金色印记!那印记的轮廓,依稀正是降魔杵的形态,但不再是狰狞邪恶的感觉,而是充满了一种古老的、沉静的、内敛着磅礴力量的气息。它们深深地烙印在赵泓的掌纹之中,仿佛本就该在那里,与他的血肉、甚至灵魂,紧密地连接在了一起。
法器认主,饮血开光。
那句神秘的箴言,以这样一种残酷而直接的方式,变成了现实。
臻多宝伸出手指,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那暗金色的烙印。指尖传来一阵温热的、带有微弱针刺感的悸动,仿佛在触碰一个沉睡的生命。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沉睡的赵泓,望向窗外。
天色,依旧漆黑如墨,但东方遥远的地平线下,似乎已经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
夜还未尽,但最深沉的黑夜,似乎已经过去。
然而,臻多宝的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赵泓掌心的烙印、异变的法器、沸腾的坛城、还有那直接响彻灵魂的药师佛叹息……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凶险的谜团。这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救治,更是一个开始,一个将他和赵泓彻底卷入未知漩涡的开始。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赵泓平静的睡脸上,低声诵念了一句佛号。
“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
声音低沉,融入这漫长而混乱的夜色中,飘散开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臻多宝指挥着惊魂未定的助手,小心翼翼地清理了赵泓肩胛处那个已经停止渗出黑血、颜色也开始转向正常鲜红的伤口,并进行了缝合包扎。他为自己手腕上的割伤也做了简单的处理。至于那个已经凝固、色彩混乱的曼荼罗坛城,他没有去动,只是静静地凝视了片刻,仿佛想从那些凝固的彩砂中,读出更多的信息。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射进这间充满诡异气息的手术室时,赵泓的眼睫微微颤动,终于从深度的昏迷中,缓缓苏醒过来。
他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全身散架般的剧痛和极度的虚弱。然后,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右手。
一股奇异的感觉从掌心传来,不是单纯的疼痛,而是一种沉重的、仿佛与什么沉重之物连接在一起的束缚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弱而持续的能量流动。
他艰难地抬起右手,映入眼帘的,是包裹着的干净纱布(臻多宝后来更换的),但纱布之下,那暗金色的烙印仿佛透过纤维,隐隐散发出微光。
记忆的碎片逐渐拼凑:剧痛、黑絮、佛珠碎裂、彩砂变色、臻多宝割腕洒血、坛城沸腾……还有,那个直接响彻在脑海深处的叹息和箴言。
他猛地抬头,看向一直守在一旁的臻多宝。
臻多宝盘膝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闭目调息,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感受到赵泓的目光,他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千言万语,都凝固在彼此复杂无比的眼神之中。
赵泓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但他用眼神传递了所有的疑问。
臻多宝看着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确认了他那些荒诞而恐怖的记忆并非幻觉。
然后,臻多宝的目光,落在了赵泓被纱布包裹的右手上,声音沙哑而低沉地开口,说出了赵泓苏醒后的第一句话:
“感觉如何?……新的‘掌中杵’。”
窗外,天色渐亮,但投射进室内的阳光,却无法完全驱散这间手术室里弥漫了一夜的、浓得化不开的神秘与沉重。
新的故事,或者说,古老的因果,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而那串碎裂的多宝佛珠,或许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主角,已然易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