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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他战死沙场。世人都道赵家满门忠烈,可怜只余我一根独苗…呵。”赵泓的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我承袭王位,表面风光无限,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圣上恩宠,又何尝不是忌惮?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我行差踏错,等着将赵家彻底踩落尘埃!”
他上前一步,抓住臻多宝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我小心翼翼,藏起所有情绪,不敢有丝毫弱点。我变得冷酷,变得不近人情,因为我知道,一旦心软,等待我的就是万劫不复!直到遇见你…”
他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破碎的沙哑:“你一次次闯入我的禁地,看到我最不堪、最狼狈的样子…我本该杀了你,永绝后患。可我…”
他顿住,后面的话语消弭在紧抿的唇间。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灼灼发亮,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挣扎、恐惧、渴望,以及一丝近乎绝望的温柔。
臻多宝手臂被攥得生疼,却并未挣扎。他只是抬起头,迎上那双失控的眼眸。心中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化为一种深沉的酸楚与怜惜。原来那冷硬外壳之下,包裹着如此鲜血淋漓的过往。原来他的反复无常,他的沉默守护,皆源于此。
“王爷…”他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力量,“都过去了。”
赵泓身体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那些过往,很痛。”臻多宝缓缓道,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赵泓紧攥着他手臂的手背上,“但你不是他。”
你不是他。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把钥匙,骤然撬开了那坚冰筑就的牢笼。赵泓眼底的暴戾与痛楚骤然碎裂,露出其下深藏的脆弱。他手指微微松了力道,却仍未放开。
巷道尽头有风吹来,带着夜市遥远的喧声,却更衬得此间寂静。
良久,赵泓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紧绷的肩背一点点松弛下来。他松开了臻多宝的手臂,转而握住了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是啊…都过去了。”他低声道,像是说给自己听。他弯腰,拾起地上那卷画轴,看也未看,指尖用力,绢布应声撕裂,化作数片,飘落于地。
“走吧。”他重新站直身体,神情已恢复惯常的冷峻,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依旧握着臻多宝的手,未曾放开。
穿街过巷,重回灯火通明处。二人交握的手隐在宽大衣袖下,无人得见。掌心相贴处,温度交融,驱散了夜风的微凉,也熨帖了那些未曾言说的伤痛。
回到王府,已是夜深。廊下宫灯依旧亮着,那对和合二仙灯缓缓旋转,投下相依相偎的双影,安静而执着。
寝室内烛火温暖,气息安宁。臻多宝替赵泓解下外袍,指尖无意间擦过他颈侧皮肤,感受到其下平稳的脉搏。经历了方才那场情绪的疾风暴雨,此刻的平静显得格外珍贵。
赵泓忽然伸手,探入臻多宝腰间。臻多宝微微一僵,却见他只是解下了那枚染过血的玉佩。
玉佩悬在赵泓指间,对着烛光,流光溢彩,内里一丝血痕若隐若现。
“这些年,它跟着你,颠沛流离,几经生死。”赵泓凝视着玉佩,声音低沉,“它染过我母亲的血,也沾过你的血。”
臻多宝沉默地看着他,不知其意。
赵泓却转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个紫檀木匣,取出一根极细的金丝。那金丝在烛光下闪烁着柔和光泽,显然并非凡品。他执起玉佩,用那金丝小心翼翼地在玉佩顶端原本系绳的孔洞处缠绕、打结,动作专注而慎重。
臻多宝静静看着。赵泓的手指修长有力,此刻却展现出惊人的耐心与灵巧。金丝一点点缠绕稳固,将那段不堪的过往与如今的安宁悄然连接。
完成后,赵泓持着那系好了金丝绦的玉佩,走到臻多宝面前。
“转身。”他轻声道。
臻多宝依言微微侧身。赵泓贴近他,双臂绕过他腰际,将那枚玉佩重新系回他腰间。金丝绦滑过衣料,带着微凉的触感。赵泓的手指偶尔擦过他的腰侧,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的气息笼罩着他,动作轻柔而坚定,如同完成一个极其重要的仪式。
系好,结扣稳妥。赵泓并未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这个近乎拥抱的姿势,下颌轻抵着臻多宝的发顶,低声道:
“此非抵命物,”
他的手臂环过臻多宝的腰,掌心覆在那枚刚刚系好的玉佩上,温热透过衣料传来。
“乃聘礼。”
三个字,清晰而沉重,落入臻多宝耳中,却激起惊天巨浪。他身体猛地一颤,霍然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身后那人。
赵泓也正低头看他,目光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不容错辨的认真、承诺,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忐忑。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亮那从未示人的柔软内里。
“王爷…”臻多宝唇瓣微动,声音干涩,“你可知…此言何意?”聘礼?于他们之间,这词太过惊世骇俗,太过…奢侈。
“我自然知道。”赵泓手臂收紧,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声音贴着他耳畔,坚定无比,“赵泓此生,或许无法予你三媒六聘,凤冠霞帔,更无法告祭宗庙,公示天下。那些虚礼,给不了你,亦困不住你。”
他稍退开些许,捧起臻多宝的脸,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但我能给你的是,从此以后,赵泓所有,皆与你共享。荣辱、生死、府库之钥、身后之事…乃至我这个人,这颗心,尽数托付于你。”
“此玉,随我母亲入过黄泉,随我历过生死,如今,随你重见人间。”他指尖轻抚过臻多宝腰间玉佩,语气沉凝如誓,“它不为赎罪,不为抵命。只为我赵泓,聘你臻多宝,一生一世,生死不离。你若愿收,从此王府便是你的归宿。你若不愿…”
他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痛色,却依旧坚持说下去:“我便将它收回,今日之言,你可当作从未听过。你我…仍如往日。”
话语落,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哔剥作响,窗外隐约传来更漏声声。
臻多宝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那眉宇间的锋锐未曾减少,却沉淀下更为深沉的东西。那双眼眸里映出的,是他自己惊愕失措的倒影。
聘礼。一生一世。生死不离。
这些字眼在他脑中轰鸣回响,震得他神魂俱颤。他曾是颠沛流离的逃奴,是命悬一线的药人,是身负血仇、朝不保夕的蝼蚁。何曾敢奢望“归宿”二字?更遑论是来自眼前这个人的、如此沉重而真挚的托付。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生出细微的疼痛。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酸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赵泓。看着那双等待判决、强自镇定却难掩紧张的眼睛。看着那紧抿的唇线。看着那捧着他脸颊的、带着薄茧与伤痕的手指。
过往一幕幕在眼前飞掠。初遇时的剑拔弩张,暗牢中的冰冷对峙,危难时的以命相护,日常里的沉默关怀…还有方才巷中,那撕开冰冷伪装后血淋淋的伤痛与脆弱。
这个人,将他从绝望深渊拉回,亦将他拖入更复杂的漩涡。这个人,予他伤痛,亦予他庇护。这个人,看似冷酷无情,却将仅有的温度与信任,尽数捧到了他的面前。
世间安得双全法?他与他,皆身陷囹圄,前路未卜。这“聘礼”,或许并非通往桃源仙境的坦途,而是更深的泥沼,更烈的火焰。
可是…
臻多宝缓缓抬起手,覆上赵泓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背。指尖微凉,带着轻颤,却异常坚定。
他迎上那双骤然亮起的眼眸,唇瓣轻启,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
“我收。”
二字落下,如同金石坠地。
赵泓眼底猛地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如同夜空中骤然炸开的焰火。那紧绷的唇角瞬间软化,上扬,勾勒出一个真实而毫无保留的笑容,璀璨得令周遭烛火都为之失色。
他不再言语,只是猛地将臻多宝深深拥入怀中。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他揉入骨血,合二为一。臻多宝的脸颊埋在他颈窝,呼吸间满是那人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令人安心的药香。
他能感受到赵泓胸腔剧烈的震动,能听到那失了节奏的心跳,如同擂鼓,重重敲击在他的耳膜上,也敲在他的心上。
良久,赵泓才微微松开了些许。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臻多宝的额头,鼻尖相蹭,呼吸交融。烛光下,二人睫毛几乎交织在一起。
“多宝…”他低声唤道,嗓音喑哑,带着某种珍而重之的意味。
“嗯。”臻多宝低低应了一声。
赵泓凝视着他,眼底笑意温柔,却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只方才在夜市买下的、粗陋的旧泥偶。
“这个,也给你。”他将泥偶放入臻多宝掌心,“虽不及那对修复的精致,却也是…一份心意。”
臻多宝看着掌中那釉彩斑驳、却透着朴拙温暖的旧物,再想起枕下那对精心修复、光洁如新的摩睺罗,心中最后一点坚冰也彻底消融。他收拢手指,握住那枚小小的泥偶,如同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跨越了时光与伤痛的承诺。
“多谢。”他轻声道,抬眼看向赵泓,唇边亦漾开一抹极浅却真实的笑容。
赵泓心中激荡,难以自持,忍不住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角。那触感轻柔如羽,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一触即分。
赵泓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潮,只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夜已深,歇息吧。”
烛火被吹灭数盏,只余床边一盏小灯,晕开一团朦胧光晕。
臻多宝躺在里侧,能感受到身后床榻微陷,赵泓在他身侧躺下。隔着薄薄寝衣,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与安宁。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之际,感到赵泓的手臂轻轻环过他的腰,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后背贴上一个温暖坚实的胸膛。
他没有动,任由那怀抱将他圈占。
寂静中,赵泓低沉的声音贴着他后颈响起,带着睡意朦胧的模糊,却字字清晰:
“余生漫漫,唯愿与卿,玉壶光转,生死同途。”
臻多宝眼睫微颤,于黑暗中,反手轻轻覆上了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
指尖新痕旧伤,与掌心镖伤纹路,紧密相合。
廊下,和合二仙灯依旧缓缓旋转,投下双人影子,相依相偎,不分不离。
玉壶光转,暗夜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