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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尝闻潼南堤防年久失修,屡请款而不获。或有云:非无款也,乃为人所挪耳。今果决堤,三县尽没,哀鸿遍野,岂不痛哉!然上下讳莫如深,竟以天灾奏报,欺君罔上,莫此为甚......”
多宝轻声读着这段文字,手心微微出汗。这几行字若是公之于众,足以在朝中掀起惊涛骇浪。多少人的前程性命,系于这薄薄几张纸。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多宝猛地吹熄蜡烛,屏息凝神。片刻后,熟悉的叩窗声响起——三长两短,是赵泓的信号。
多宝松了口气,开窗让赵泓进来。今夜赵泓穿着一身深色劲装,更显得身形矫健。他带来一股夜间的凉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多宝关切地问。
赵泓摇头:“不是我的血。来时遇到几个宵小,顺手打发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多宝能想象当时的凶险。
赵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裹:“你要的东西带来了。这是庆和年间工部的空白公文纸,我从一个故纸堆里找到的,应该能用。”
多宝接过包裹,小心打开。里面是几张微微发黄的公文纸,纸头还印着工部的字样。这正是他需要的——手稿若写在这样的公文纸上,更能取信于人。
“还有,”赵泓压低声音,“朝中近日确有动静。皇上在早朝时间及庆和年间治河旧事,宰相应对支吾,退朝后大发雷霆。看来当年的事,确实有蹊跷。”
多宝心跳加速:“皇上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听说是有御史秘密上奏,提及潼南决堤旧案,暗示当年死伤人数被刻意压低,赈灾款项也多被侵吞。皇上因此起了疑心。”赵泓眼中闪着锐光,“我们的时机快要到了。”
多宝将日间在库房的经历告诉赵泓,特别是张录事可疑的行径。
赵泓听罢,面色凝重:“张录事是周提举的人,而周提举......与宰相过从甚密。若张录事真是奉命搜查库房,说明宰相那边已经有所警觉,开始在销毁证据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多宝问。
“计划不变,但要加快速度。”赵泓沉吟道,“你说得对,工部奏折摘抄那个位置很合适。就在那里下手。”
两人又详细商讨了行动的细节。多宝将利用明日午休时间行动,那时库房守备最松。赵泓则会在外接应,一旦有变,以鸟鸣为号。
“多宝,”临别时,赵泓郑重地说,“此事风险远超你我想象。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多宝沉默片刻,摇摇头:“先父蒙冤而死,多少灾民家破人亡。真相不该被永远埋没。”
赵泓凝视着他,忽然一笑:“你变了。从前的多宝先生,只会明哲保身。”
“或许是老了,反而胆子大了。”多宝也笑了,“又或许是受了你这个莽夫的影响。”
赵泓大笑,拍了拍多宝的肩,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午时,多宝怀揣伪造的手稿,再次来到东南库房。
守门的老吏正在打盹,被多宝的脚步声惊醒,揉着眼道:“多宝先生又来了?真是勤勉啊。”
“宫里催得紧,没办法。”多宝笑道,递过一小壶酒,“刚得的佳酿,给您提提神。”
老吏顿时眉开眼笑:“这怎么好意思......”手却已经接了过去,“您快请进,需要什么尽管找,我在这儿守着。”
多宝谢过老吏,步入库房。他的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手心沁出细汗。怀中的那几张纸仿佛有千斤重,烫得他胸口发痛。
他径直走向预定位置,脚步尽量放得自然。库房很大,此时除了他,还有两三个书吏在远处整理文档。多宝假装在查找资料,眼睛却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来到庆和十七年工部文档的区域,多宝迅速找到那叠奏折摘抄。他抽出整卷文档,假装翻阅,同时悄无声息地将伪造的手稿夹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这个位置既不会太显眼,又不会因为太过隐蔽而被忽略。
就在他准备将文档放回原处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谈话声。多宝心中一凛,听出其中有张录事的声音!
他迅速将文档塞回书架,闪身躲到邻近的书架后。心跳如鼓,额上渗出冷汗。
“......提举大人特别嘱咐,庆和十七年的所有文档都要重新核查一遍。”张录事的声音越来越近,“尤其是工部和户部的部分,要仔细检查有无疏漏。”
另一个声音问道:“张录事,究竟是在找什么?说出来我们也好像帮着找。”
张录事冷冷道:“该你知道的自然会让你知道。不该你知道的,少打听。”
脚步声就在多宝藏身的书架前停住了。多宝屏住呼吸,透过书架的缝隙,能看到张录事和两个书吏的身影。他们正好站在刚才多宝动手脚的地方!
“把这些,还有这些,都搬到我房里去。”张录事指挥着,“我要亲自过目。”
多宝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张录事现在就把这些文档搬走,他的计划就全泡汤了。更可怕的是,万一对方发现那份多出来的手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库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高喊:“走水了!西厢走水了!”
张录事和书吏们顿时慌乱起来。“快!快去救火!”张录事喊道,“这些文档暂且不管了,先救火要紧!”
一行人匆匆离去。多宝长舒一口气,知道自己侥幸逃过一劫。那火起得蹊跷,难道是赵丞的手段?
他不敢久留,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装作刚听到动静的样子,快步走出库房。老吏也已经醒来,正焦急地张望着西厢方向,那里果然有浓烟升起。
“多宝先生,您快出去吧,这里危险。”老吏催促道。
多宝点头,快步离开。走到庭院中,他回头望了一眼东南库房,心中五味杂陈。手稿已经放入,计划成功了一半。但张录事的搜查让他意识到,这场游戏的危险性远超预期。
当夜,多宝辗转难眠。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自己,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让他心惊肉跳。起身点亮油灯,他坐在案前,试图通过阅读来平静心绪。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窗纸上——那里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多宝的心跳骤然停止。他吹熄油灯,悄步移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庭院中月光如水,空无一人。难道是自己眼花了?
就在他准备关窗时,眼角瞥见远处屋顶上一个黑影一闪而过,速度快得惊人。多宝屏住呼吸,仔细观看,却再无踪迹。
是赵泓?还是别的什么人?
多宝关上窗,背靠着墙壁缓缓坐下。他的手不自觉摸向怀中,那里藏着一把短匕——是赵泓前几日塞给他的,当时他还笑对方太过谨慎。
现在他开始觉得,这把匕首或许真的会派上用场。
长夜漫漫,多宝毫无睡意。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前方的迷雾中,既有希望的微光,也有致命的陷阱。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小心翼翼地走下去,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或者,直到自己像那些被埋在故纸堆中的秘密一样,永远消失在不为人知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