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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拳声戛然而止。蹲在中间那个满脸横肉、额角带疤的汉子斜睨着眼,慢吞吞地转过头。他目光在陈大勇三人年轻甚至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他们整齐却明显朴素的靛蓝劲装上,嘴角一咧,露出几颗焦黄的门牙,嗤笑出声:“哟呵?哪儿蹦出来的小雀儿?毛儿还没长齐吧?也学人管起闲事来了?滚一边儿玩泥巴去!”他身旁两个同伴也哄笑起来,眼神轻蔑。
陈大勇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血气上涌,拳头在身侧瞬间攥紧,指节捏得发白。王栓柱和李二狗也怒目而视,身体绷紧,眼看就要冲上去。
那疤脸汉子见他们怒形于色,非但不惧,反而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摇晃着站起身,故意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陈大勇脸上,浓烈的酒气和汗臭扑面而来:“怎么?小崽子还想动手?爷爷走南闯北的时候,你们还在娘胎里打转呢!识相的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就在这剑拔弩张、王栓柱和李二狗几乎要按捺不住冲上前的一瞬,陈大勇脑海中猛地炸响师父那句沉甸甸的话:“‘守护弱小、明辨是非’!这八个字,比什么绝世武功都重!”那声音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压下了他翻腾的怒火和本能的冲动。
不能动手!师父说过,武是止戈!是守护!不是为了好勇斗狠!
电光火石间,陈大勇的目光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锐利地刺向疤脸汉子那敞开的衣襟之下。对方因逼近而动作牵扯,左侧肋下靠近胃脘处,一块巴掌大小的皮肤颜色明显与周围不同,呈现出一种陈旧的、失去弹性的暗红,上面似乎还有几道细微的、扭曲的增生疤痕轮廓!
这位置……这疤痕的形态……
赵泓低沉有力的讲解瞬间在他心中响起:“……旧伤在肋下胃脘左近者,多因钝器重击或摔跌挤压所致。伤及筋肉经络,虽皮肉愈合,每逢阴雨湿冷或饮食生冷、情绪激荡时,必致内里气滞血瘀,痛如针刺刀绞,牵掣半身……”
疤脸汉子还在唾沫横飞地叫骂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凶狠,似乎下一秒就要动手推开陈大勇。
陈大勇动了!
他出手如电!但目标并非对方的面门或胸膛,而是疤脸汉子敞露的左肋下方,那块暗红色的陈旧疤痕区域!他的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剑,快、准、稳地按了下去!指腹带着一股刚柔并济的力道,不轻不重,却极其精准地压在了疤痕边缘几个特定的点上!
“呃啊——!”
疤脸汉子口中嚣张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短促凄厉到变调的惨嚎!那声音完全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充满了猝不及防、深入骨髓的痛苦!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又像是被滚油泼中,猛地佝偻下去,脸色瞬间由涨红转为惨白,黄豆大的冷汗刷地从额头、鬓角冒了出来,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他双手死死捂住左肋,身体蜷缩得像只煮熟的虾米,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惊恐和剧痛带来的茫然。
他身旁两个同伴的哄笑僵在脸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陈大勇稳稳地收回手指,脸上没有丝毫得色,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专注。他俯视着痛得几乎蜷缩在地上的疤脸汉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和那痛苦的呻吟:“这位大哥,肋下旧伤,每逢阴雨湿冷,或酒肉下肚、气急攻心之时,便痛如刀绞,牵连半身,可对?”
疤脸汉子痛得牙齿咯咯作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抽气声,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陈大勇,里面全是惊骇和难以置信。
陈大勇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方才那一按,是替你暂时推开些淤塞的气血,稍缓这钻心的痛楚。若想日后少受这活罪,”他侧身让开道路,目光扫向那两辆堵路的骡车,“先把路让开,让乡亲们通行。然后,戒酒,忌生冷油腻,每日早晚,以掌心揉按我方才点过之处,顺三十六,逆三十六。这手法,”他顿了顿,看着疤脸汉子那因剧痛和震惊而扭曲的脸,“可还配管你这档子‘闲事’?”
疤脸汉子疼得浑身痉挛,额上青筋暴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陈大勇那平静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子扎进他混乱的脑子里。戒酒?忌口?揉按?这小子……这小子怎么知道自己这要命的旧伤?刚才那一下,痛是真痛入骨髓,可那股子钻心的绞痛,好像……好像真的被那两指头给硬生生按散了些?
他艰难地抬起冷汗涔涔、毫无血色的脸,浑浊的瞳孔里映着陈大勇年轻却异常沉稳的面容。那眼神里最初的凶戾早已被剧痛和一种更深的恐惧碾得粉碎,只剩下茫然和一丝求饶的意味。他哆嗦着嘴唇,喉咙滚动了几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挪……挪车!快……快他娘的挪车!”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旁边那两个早已吓傻的同伴如梦初醒,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和刚才的嚣张气焰?两人手忙脚乱,如同被鞭子抽着一般扑向那两辆堵路的骡车。他们笨拙地拉扯着缰绳,鞭子甩得啪啪响,嘴里胡乱吆喝着,试图把沉重的骡车拖离街心。车轮在石板地上吱嘎乱响,草料簌簌落下。
被堵在后面的挑菜老汉和其他行人,先是惊愕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随即反应过来。老汉脸上焦急的皱纹瞬间舒展开,长长舒了口气,朝陈大勇投去感激的一瞥,赶紧挑着担子,颤巍巍地从刚让开的缝隙中穿了过去。其他等待的行人也纷纷加快脚步,一时间,小小的街口竟有了些顺畅的流动感。不少人经过时,都忍不住多看一眼那几个靛蓝色的年轻身影,眼神里充满了惊奇和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陈大勇不再看那如烂泥般瘫软在地、兀自痛苦呻吟的疤脸汉子,只是对王栓柱和李二狗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站定,如同两尊沉默的门神,目光炯炯地盯着那三人挪车,维持着刚恢复的秩序。他们年轻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种名为“守护者”的庄重。
夕阳熔金,将青河镇西头那座饱经风霜的矮旧城楼浸染得一片辉煌。褪色的砖石在暖光中仿佛重新拥有了温度,楼顶斑驳的瓦片反射着柔和的光晕。赵泓与臻多宝并肩立于城楼垛口前,身影被拉得长长的,投在布满岁月刻痕的石板地上。
两人目光所及,正是青河镇东头那片新生的气象。隔着鳞次栉比的青灰瓦顶,远远可见一面簇新的黑漆招牌,在夕照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多宝阁”三个描金大字,端方雅正,赫然其上。东街口新开的分号门前,人影绰绰,虽不及老店那般门庭若市,却也有三三两两的镇民进出,带着好奇与信任。一个穿着半旧绸衫、像是小商人的中年男子,正捧着一个用布包裹的物件,小心翼翼地从门内退出,脸上带着释然和恭敬的神色,朝着门内连连拱手。门内,隐约可见林青沉稳还礼的身影和石小满探头探脑的机灵劲儿。
目光顺着东街往下移,正是南市口附近。喧闹已然平息,街道恢复了井然。几个熟悉的靛蓝色身影正沿着街边缓缓而行。陈大勇走在最前,身姿挺拔,步伐稳健。孙婆婆,那个在南市口摆茶水摊、总是絮絮叨叨的老妇人,此刻正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蒸笼,颤巍巍地从摊子后面绕出来,脸上笑开了花,不由分说地将几个白胖的大肉包子硬塞进陈大勇和王栓柱手里。少年们起初还推辞着,脸上带着腼腆,最终拗不过老人的热情,只得接过,脸上漾开纯粹而温暖的笑容。旁边几个街坊也笑着围拢过去,对着那群年轻的护卫说着什么,气氛融洽而温暖。
城楼上的风带着白日残留的暖意,吹拂着赵泓额前几缕散落的黑发。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在夕照中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赤金,目光沉静地追随着街上那几个靛蓝色的点,久久不语。
“放手,原比攥紧更难。”臻多宝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惯有的温润,如同指间摩挲多年的美玉。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边缘磨得极其圆润光滑的青铜古钱,钱体泛着幽深的青黑色泽。他的拇指指腹正一遍遍、缓慢而专注地抚过那钱币光滑的方孔边缘,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梦境。“看着他们……尤其是青儿今日捧着那只双耳瓶时,那眼神里的光,还有你那大勇徒儿按下去的那一指……”臻多宝唇角勾起一丝复杂而欣慰的弧度,“才知我们这点微末道行,真正传下去的,不是掌眼识宝的功夫,也不是克敌制胜的招式。”
赵泓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街道上那群被街坊围着的年轻身影上。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同城楼基石般稳固:“是根骨里的东西。”他顿了顿,仿佛在咀嚼自己话语的分量,“是青儿面对古物时那份‘格物致知’的敬畏与穷究,是大勇在拳头攥紧时心头压下的那八个字的分量——‘守护弱小,明辨是非’。”他收回目光,转向臻多宝,那双深邃的眼中映着夕阳的金红,也映着老友温润的脸庞,“此物不灭,星火便成燎原。”
臻多宝摩挲古钱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传来那枚古钱圆润边缘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弧度。他低头凝视掌心这枚陪伴自己大半生、不知抚慰过多少焦虑时刻的旧物,温润的眼眸深处,漾开一丝释然如水的涟漪。那枚被掌心温度浸润得无比熟悉的铜钱,此刻似乎也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他五指轻轻收拢,再缓缓摊开,那枚古钱已悄然滑入他宽大的袖袋深处,如同珍藏起一个不再需要的旧梦。
“走吧。”臻多宝的声音带着晚风拂过柳梢般的轻快,他最后望了一眼东街那簇新的“多宝阁”招牌,和招牌下隐约透出的年轻身影,“雏凤清声……终是响起来了。”
赵泓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暮色渐合的街镇,投向更远处护卫队归来的方向。他眼底深处,那惯有的冷硬线条,在夕阳的余烬里,悄然融化成一抹不易察觉的暖流。城楼的风,带着远方炊烟的气息,拂过两人衣袂。
暮色温柔地沉降,将青河镇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安宁。通往赵家小院的青石巷弄里,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陈大勇、王栓柱、李二狗三人靛蓝色的身影在昏黄灯笼的光晕下缓缓出现,结束了今日的巡守。孙婆婆塞的那几个大肉包子,早已被他们小心地分食干净,此刻只余掌心一点暖意和胃里的踏实。
推开院门,里面却并非预想中的寂静。月光如水银泻地,清晰地照亮了院中景象。只见另外几个本该歇下的同伴,竟都未回房,一个个屏息凝神,在清冷的月光下,重新拉开了拳架。他们的动作比白日更慢,更沉,每一个细微的转折、重心的挪移都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没有呼喝,只有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和脚底碾过沙砾的轻响,在寂静的院子里弥漫开来,构成一幅无声的修炼图卷。
陈大勇三人站在门口,微微一怔,随即会意。没有言语,他们悄无声息地走到同伴旁边,自然而然地融入进去,沉腰坐马,凝神静气。靛蓝色的身影在月下移动、定格,如同被赋予生命的剪影。
而在镇子东头,“多宝阁”分号的后院小屋里,灯火如豆。窗纸上清晰地映出两个伏案的剪影。林青端坐如钟,侧脸线条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他手中捏着一柄细如发丝的刻刀,刀尖在灯下闪烁着微芒,正全神贯注地对付着案上一件木雕佛像底座一道细微的裂璺。每一次下刀都极轻、极稳,仿佛那不是木头,而是极易惊醒的梦。
他身旁的石小满,则像只不安分的小猴,时而抓耳挠腮,时而凑近灯盏,几乎要把鼻子贴到手中一个碎裂成几瓣的瓷质小鼻烟壶上。他指尖小心翼翼地拈着一点特制的胶料,屏住呼吸,试图将一片米粒大小的碎片严丝合缝地归位。灯光将他鼻尖沁出的细密汗珠照得亮晶晶的。他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和那顽固的碎片打着商量:“……这边……哎,对喽!祖宗诶,你可算听话了……”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子执拗的韧劲儿。
灯火跳跃了一下,映得窗上两个年轻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却始终紧紧依偎在那片温暖的光晕里。屋外,青河镇已沉入酣眠,万籁俱寂。唯有这东、西两处不灭的灯火,如同悄然孕育的星辰,在寂静的夜幕下,无声地积蓄着破晓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