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宝风云录

第3章 庭院黄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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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军之将罢了。”

这四个字,沉重得如同坠入深潭的巨石,带着硝烟、血腥和无数亡魂的叹息,砸在臻多宝的心上,也砸在风雨肆虐的庭院里。那些关于他沉默、关于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关于他偶尔流露出的、与这荒芜庭院格格不入的锐利眼神的谜团,在这一刻轰然解开。

臻多宝依旧跪坐在冰冷的泥泞里,雨水和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赵泓那句“败军之将罢了”,如同冰冷的铁锥,刺穿了风雨的喧嚣,也刺穿了她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她看着他僵硬的背影,看着他那只抵在木板上、因用力过度而依旧微微痉挛的右手,还有那在湿透衣袖下若隐若现的狰狞疤痕。

一股混杂着巨大悲恸、同病相怜的酸楚,以及一种奇异的、近乎心疼的情绪,猛地冲垮了她最后的心防。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泥水里向前爬了两步,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冰凉颤抖的指尖,带着泥水,小心翼翼地、轻轻触碰到了赵泓右臂上那道深褐色的、扭曲如蜈蚣的旧疤。

那疤痕的触感粗糙而坚硬,带着岁月和伤痛沉淀下来的冰冷。她的指尖沿着那凸起的边缘极轻地划过,仿佛在触碰一段凝固的痛苦。她的声音哽咽着,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艰难地挤出,穿透风雨,落在赵泓耳中:

“我父亲……被锁拿上囚车前……最后对我说……”她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头的剧痛,“他说……‘宝儿……活下来……比……比引颈就戮……需要……更大的勇气……’”

最后一个字落下,臻多宝的指尖停在疤痕的末端,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她仰起头,脸上雨水泪水纵横,那双曾盛满惊惧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火焰,直直地望向赵泓。

赵泓的身体,在她指尖触碰到疤痕的瞬间,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猛地一震!那句“活下来比引颈就戮需要更大的勇气”,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槌,狠狠砸在他早已龟裂的心防上。抵着木板的手,那痉挛般的颤抖骤然加剧,指关节捏得惨白。他猛地闭上眼,牙关紧咬,下颌绷出凌厉的线条,仿佛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巨大的痛苦。雨水顺着他紧闭的眼睑和紧抿的嘴角疯狂流下。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滞了。只有风雨依旧在庭院里肆虐咆哮,冰雹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人一跪一立,在泥泞的风暴中心,隔着那面简陋的木板屏障,一个触碰着对方最深的伤痕,一个紧闭双眼抵御着灵魂深处的风暴。那株倒伏在泥水中的白牡丹,硕大的花朵沾满污泥,花瓣零落,在两人之间的泥泞里,无声地诉说着共同的破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赵泓抵着木板的双手,那剧烈的颤抖奇迹般地、一点一点地平复了下来。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曾沉郁如古井的眸子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巨浪——痛苦、挣扎,还有一丝被强行唤醒的、微弱却炽热的火光。他没有看臻多宝,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那株倒伏的白牡丹上。雨水冲刷着污泥,露出一点残存的白瓣。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吼,像是受伤野兽的呜咽,又像是某种决心的凝聚。抵着木板的双手猛地再次爆发出力量,将那在狂风中呻吟的屏障死死地钉在原地。同时,他空出的左手,以一种近乎粗暴却又带着无比珍重的姿态,猛地探向泥水中那折断的花茎!

他小心地避开沾满污泥的花瓣,手指精准地抓住了断茎靠近根部尚完好的部分,用力向上一提!带着根系的泥土团被拔起。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将这团裹着残花的泥块,猛地塞进了自己湿透的、尚带着体温的衣襟深处!动作迅捷而决绝,仿佛在抢救一件稀世珍宝。

臻多宝看着他这近乎本能般的举动,看着他湿透的衣襟下那鼓起的一团泥块,看着他再次死死抵住木板、在风雨中如同磐石般矗立的身影,巨大的酸楚和暖流瞬间淹没了她。她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这一次,不再仅仅是绝望,那哭声里,掺杂了太多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风雨终有尽时。当最后一颗冰雹消失,雨势也渐渐转弱,变成细密的雨丝时,天边已透出一丝灰蒙蒙的亮光。庭院里一片狼藉,残枝败叶满地。赵泓浑身湿透,泥浆糊满衣裤,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清亮。他小心翼翼地从衣襟里掏出那团裹着残破牡丹根系的泥块,泥水混着雨水从他指缝间滴落。根须尚存,只是那曾经玉白娇嫩的花朵,早已零落成泥,只剩下几片沾满污泥的花瓣凄惨地附着在折断的茎上。

“根还在。”他的声音带着雨后的清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将泥块递给旁边同样狼狈不堪、眼睛红肿的臻多宝,“试试看。”

臻多宝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团冰冷而沉重的泥块,仿佛捧着赵泓从地狱边缘抢回的一簇微火。她看着那残存的根系和茎杆,又抬头看向赵泓那双沉静却蕴藏力量的眼睛。她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却已不再是绝望。

接下来的日子,庭院的重心彻底转移了。赵泓放下了修葺屋瓦的计划,沉默地清理着被风雨摧毁的花圃,加固了周围的矮篱。他不知从哪里找来几根光滑的竹竿,仔细地削去枝节,在花圃上方搭起一个稳固的遮棚骨架。臻多宝则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日夜守护着那团残存的泥块。她小心地剥离掉外围的污泥,仔细检查每一丝尚存生机的根须,剔除腐烂的部分。她翻找出父亲遗物中唯一留存的一本破旧农书,就着昏黄的油灯,一页页翻找关于牡丹养护、尤其是根茎救治的记载。

“书上说……腐根必去尽,新土需沃松……”她喃喃念着,手指划过发黄的书页。赵泓在一旁沉默地听着,随后便去院外更深的山林里,背回腐殖质更丰富的黑土。

“还说……伤根畏涝,需高畦浅栽……”臻多宝指着书上模糊的图示。赵泓便拿起锄头,在花圃里仔细地堆起一个小小的高垄,将处理好的牡丹残根小心翼翼地安放上去,用松软的新土轻轻覆盖,只在垄边留出浅浅的排水沟。

每一个步骤,都无比艰难。那残存的根茎太过脆弱,如同风中的残烛。臻多宝不敢有丝毫大意,常常在花圃旁一守就是大半日,观察着泥土的干湿,叶芽(如果还能有的话)的状态。赵泓则成了她最沉默的助手,在她需要时递上清水,在她疲惫时默默递过一碗热粥。

黄昏的并肩静立依旧在继续,只是地点从廊下亭中,移到了这小小的、搭着竹架的花圃前。夕阳的余晖穿过稀疏的竹竿,洒在那新堆的土垄上,也洒在两人专注而疲惫的脸上。气氛变得不同了。一种共同的、沉重的希望取代了往日的宁静。他们不再只是无言地欣赏暮色,而是在沉默中交流着对那脆弱生命的担忧与期待。赵泓的目光常常会落在臻多宝沾着泥土、因过度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而臻多宝,在凝望土垄时,鼻翼翕动间,除了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似乎总能捕捉到赵泓身上那淡淡的、冷硬的铁锈味——那味道不再让她感到疏离,反而奇异地带来一种沉甸甸的安心。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一天,两天……土垄毫无动静。臻多宝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焦虑啃噬着她的心。就在她几乎要再次被绝望淹没的一个清晨,她照例来到花圃,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那片沉默的土垄。

突然,她的呼吸停滞了!

在那微微拱起的土垄边缘,紧贴着新土的缝隙里,一点极其微小的、嫩绿到近乎透明的芽尖,正顽强地、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它那么小,那么脆弱,在晨风中微微颤动着,仿佛一个无声而伟大的宣告。

“活了……它活了!”臻多宝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猛地回头,望向正在不远处劈柴的赵泓,泪水瞬间涌出眼眶,脸上却绽放出劫后余生般巨大的、明亮的笑容。

赵泓停下手中的斧头,循声望去。看到那一点脆弱的绿意,看到臻多宝脸上那久违的、带着泪光的灿烂笑容。他沉默地看着,斧头柄握在手中,粗糙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纹。过了许久,他那惯常紧抿的唇角,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那不是一个开怀的笑容,甚至带着一丝生涩,却像一缕穿破厚重云层的阳光,瞬间柔和了他脸上刀削斧刻般的冷硬线条。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那点新绿,对着那个泪流满面却笑靥如花的女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庭院里的风,似乎都变得温柔起来。

五年光阴,如同门前那条静静流淌的小河,悄无声息地漫过荒芜的庭院,留下了丰饶的印记。曾经断壁残垣的疮痍之地,早已脱胎换骨。

回廊被精心修复,朱漆虽新,却沉淀了温润的光泽。小亭翼然立于池边,檐角风铃在晚风中发出清脆的低吟。那一池死水,如今清澈见底,睡莲铺展着翠绿的圆叶,粉白的花朵在晨昏时分悠然绽放、闭合。墙角,当年伶仃的藤萝,如今已织成浓密的绿瀑,在夏日里垂下串串淡紫色的花穗。

而最夺目的,是那占据了庭院中央大片土地的牡丹。它们已非当年孤零零的一株。各色牡丹错落有致地生长着,形成一片绚烂的花海。深紫如凝夜,粉霞似娇靥,鹅黄若初阳,更有那玉白胜雪,花瓣层层叠叠,丰腴饱满,在暮春的暖风里摇曳生姿,将馥郁的甜香慷慨地洒满庭院的每一个角落。这正是当年那株从风雨泥泞中挣扎存活的白牡丹繁衍出的后代。它如同一个奇迹的开端,证明了生的意志可以如此顽强。

庭院深处,两间毗邻的厢房早已修缮一新,窗明几净。东厢的窗下,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整齐地叠放着几卷农书、花谱,还有几本翻旧的兵书。案角,一个粗糙却打磨光滑的陶罐里,插着几支新剪下的牡丹,开得正艳。西厢的窗台上,则放着一个青瓷小盆,里面养着几株姿态清雅的菖蒲,那是赵泓从山涧边特意寻来的。

暮鼓隐约传来,宣告着黄昏的降临。夕阳如约而至,将天际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与金紫。庭院再次被这温暖的暮色笼罩。

赵泓的身影准时出现在牡丹圃前。他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身形挺拔如松。五年的光阴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眼角添了细纹,鬓边也染了微霜,但那份沉郁孤冷之气却消散了大半,眉宇间沉淀下一种岁月赋予的平和与坚毅。他静静地站在那株开得最盛的玉白色牡丹前,目光沉静地注视着硕大的花朵,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宝,又仿佛在等待什么。晚风拂过他鬓角的微霜,带来牡丹浓郁的甜香。

一个刚搬来不久、常在巷口大树下听老人们讲古的后生,好奇地凑到篱笆边。他早听闻这僻静院落里住着一位不凡的人物,此刻看着赵泓沐浴在金光中的侧影,终于按捺不住好奇,隔着篱笆扬声问道:

“赵将军,”他用了坊间流传的敬称,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您每日黄昏都在这儿看花,一站就是好久……是在等谁吗?”

赵泓闻声,并未立刻回头。他的目光依旧流连在那玉白色的花瓣上,仿佛在细细描摹每一道柔美的弧度。过了片刻,他才缓缓侧过脸。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所有棱角。他看着那好奇的后生,嘴角缓缓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清晰而温暖的微笑。那笑容里,盛满了暮色的温柔,盛满了时光沉淀下的笃定与安然。

他没有直接回答后生的问题,目光越过摇曳的花枝,投向庭院门口的方向,投向那条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小径尽头。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暮色,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暖意,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晚霞的余温:

“等一个……教我数花瓣的人回家。”

话音落下,仿佛应和着他的等待,庭院门口传来了熟悉的、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几缕新摘花草的清香,由远及近。晚霞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庭院,每一片牡丹花瓣都仿佛被点燃,闪烁着温暖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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