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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一挥袍袖,紫云翻涌,如同垂死巨兽的咆哮:
“是欲借江湖草莽之力,刺探朝堂机密?还是欲借前朝余孽之势,行那大逆不道、祸乱社稷之举?!此等行径,已非‘擅权’二字可蔽之!实乃包藏祸心,图谋不轨!其罪当诛!其心可诛!”
“轰!”
高世安话音落下的瞬间,如同早已排练好一般,文官班列中,一个身影如同离弦之箭,激射而出,“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丹陛之下,额头撞击金砖的声音清晰可闻。
正是高世安麾下头号鹰犬,御史中丞——张浚!
张浚身材干瘦,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气势,一张脸因激动和亢奋涨得通红,双目圆瞪,几乎要裂出眼眶。他高举手中早已备好的奏本,如同高举着一柄无形的血剑,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带着哭腔般的控诉,直刺御座:
“陛下!陛下啊!高相所言,字字血泪,句句惊心!臣张浚,身为御史中丞,纠劾百官,肃清朝纲,职分所在!今日,拼却这顶乌纱,这颗头颅不要,也要弹劾镇国大将军赵泓——里通江湖匪类,勾结前朝余孽臻多宝,其心叵测,其行可诛!”
他猛地转向赵泓,手指颤抖地指向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赵泓的战袍上:“赵泓!你休要狡辩!你与那臻多宝,书信往来,暗通款曲,早已不是秘密!那臻多宝是何人?前朝伪陈覆灭时遁入江湖的孽种!其祖上便是伪陈巨奸!她以商贾之名,行结党营私、窥伺神器之实!其‘多宝阁’,名为藏宝,实为藏奸!网络天下亡命,刺探军国机密,积蓄甲兵钱粮,其志岂在区区商贾之利?其志在颠覆我大萧江山!”
张浚的声音如同破锣,嘶哑却极具煽动性,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旧纸,高高扬起,如同挥舞着确凿的罪证(尽管无人能看清上面内容):
“陛下!臣有据!此乃伪陈余孽暗中联络的密档抄录!其中提及多宝阁为其重要据点!赵泓身为国之柱石,竟与此等巨奸之后过从甚密!他潼川关所用之精良军械,从何而来?他军中斥候所得之胡虏机密情报,又由何人所供?若非与臻多宝暗中勾结,行那不可告人之交易,岂能如此?此乃通敌!此乃资敌!此乃叛国!”
“叛国”二字,如同两道惊雷,狠狠劈落!
“陛下!赵泓勾结匪类,其心可诛!”
“大将军如此行事,置陛下于何地?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潼川关已成赵家私军,又勾结江湖前朝余孽,此乃心腹大患,不可不除!”
“请陛下明察!严惩国贼!”
如同打开了泄洪的闸门,高世安一系的官员,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扑了出来。兵部侍郎、户部给事中、都察院佥都御史……一个个平时或道貌岸然,或谨小慎微的面孔,此刻都因狂热而扭曲。他们跪倒一片,叩首如捣蒜,声嘶力竭,唾沫横飞。指责如同汹涌的浊浪,从四面八方扑向孤立在御道中央的赵泓。
“擅权”!“拥兵自重”!“勾结前朝余孽”!“刺探朝堂”!“图谋不轨”!“叛国”!
一顶顶足以诛灭九族的大帽子,被疯狂地扣下。大殿内充斥着狂热的讨伐之声,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声浪漩涡,将赵泓死死地困在中央。那些非高党的官员,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拼命地向后缩着身子,恨不得将自己融入殿柱的阴影里,生怕被这滔天的恶意溅射到分毫。
赵泓,这位曾在千军万马中如入无人之境的镇国将军,此刻如同怒涛中的礁石。他挺直着脊梁,玄色战袍在无形的声浪冲击下微微颤动。面对这排山倒海、颠倒黑白的污蔑,他怒极反笑!
“哈哈哈哈——!”
笑声苍凉、悲愤,带着冲天的怒火和凛冽的杀意,如同受伤的猛虎在绝境中的咆哮,竟硬生生压过了满殿的喧嚣!
“荒谬!无耻之尤!”赵泓双目赤红,声如惊雷炸响,“臻多宝?她是商人!亦是赵某的朋友!多宝阁,光明正大,经营南北货殖!她于潼川关最危难之际,以市价七成,售我潼川将士过冬棉衣三万套!解我燃眉之急!胡人细作潜入关城,图谋焚我粮仓,是其手下能人异士识破奸谋,助我擒杀贼酋!此等雪中送炭之义举,在尔等口中,竟成了‘勾结匪类’?成了‘图谋不轨’?!”
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金砖碎裂!磅礴的气势如同无形的风暴席卷而出,竟让前排几个跪地弹劾的官员骇得向后跌坐。
“江湖草莽又如何?前朝遗民又如何?侠义之心,忠肝义胆,岂因出身而分贵贱?!庙堂之上,衮衮诸公,道貌岸然者众,然如尔等这般,为一己私利,构陷忠良,罗织罪名,指鹿为马,颠倒黑白者——”赵泓的目光如同燃烧的烙铁,狠狠扫过张浚和高世安,“才是真正的国贼!才是真正的祸乱之源!”
“尔等口口声声法度、朝廷!却视边关将士的性命如草芥!视黎民百姓的疾苦如无物!只知在朝堂之上摇唇鼓舌,构陷忠良!尔等可曾去过潼川关?可曾见过胡骑铁蹄之下,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可曾感受过边关将士在风雪中,以血肉之躯筑起长城?!‘擅权’?若无临机决断之权,如何保境安民?!‘勾结’?若无江湖义士相助,潼川关早已化为焦土!尔等鼠目寸光,坐井观天,只知党同伐异,构陷忠良!有何面目在此大放厥词,妄谈国是?!”
赵泓的声音如同滚滚雷霆,带着战场上的血腥和铁锈味,带着被污蔑的冲天怒火,带着对眼前这群蝇营狗苟之辈的极致轻蔑,在大殿中轰鸣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那些弹劾者的心上。
然而,这饱含血性与愤怒的控诉,在这片由高世安精心编织、由无数党羽共同掀起的恶意狂潮面前,显得如此单薄无力。他的声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和轰鸣,但很快就被更加汹涌的浊浪所淹没。
“强词夺理!赵泓,你休要混淆视听!”
“棉衣?情报?此乃臻多宝收买你之手段!为的就是让你为其所用!”
“前朝余孽,岂有真心助我大萧之理?必是包藏祸心!”
“陛下!赵泓咆哮朝堂,目无君上,其跋扈之态,已是昭然若揭!此乃大不敬!”
张浚等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疯狗,更加疯狂地反扑。他们的声音尖锐、密集,如同无数毒蜂,嗡嗡作响,将赵泓的声音死死压制。他们抓住赵泓承认与臻多宝交往的事实,无限放大,将每一件光明正大的合作都扭曲成阴谋的证据。
“陛下!”张浚再次重重叩首,额头已见血迹,声音凄厉如鬼嚎,“赵泓亲口承认与那前朝余孽臻多宝相交莫逆!此乃铁证!铁证如山啊!他方才所言,看似慷慨激昂,实则句句都在为那臻多宝开脱!句句都在为其江湖匪类张目!此等行径,已是自认其罪!请陛下速速下旨,将此通敌叛国之贼,拿下问罪!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请陛下拿下赵泓!”
“严惩国贼!”
高党的声浪再次掀起一个高潮,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撕咬着殿中央那个孤独而愤怒的身影。赵泓紧握的双拳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冰冷的金砖上,晕开一小点刺目的暗红。他环顾四周,那一张张或狂热、或狰狞、或恐惧、或躲闪的面孔,在扭曲的烛光下如同鬼魅。一股冰冷的、深沉的无力感,混合着滔天的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这狂潮汹涌、杀机盈殿的顶点——
“呜——呜——!”
一阵毫无征兆、猛烈到极点的狂风,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洪荒巨兽,骤然从紧闭的殿门缝隙、从高高的窗棂间,疯狂地倒灌而入!
“呼啦——!”
狂风卷地而起,带着深秋特有的刺骨寒意和尘土的气息,猛烈地冲撞着大殿。殿内无数支粗如儿臂的牛油巨烛,火苗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吹得疯狂摇曳、拉扯、变形,明灭不定!整个宣政殿的光线骤然昏暗、扭曲、动荡!无数道被拉长、扭曲的幢幢人影在墙壁和殿柱上狂乱地舞动,如同群魔乱舞!
烛火明灭间,映照出御座上年轻帝王骤然绷紧的身体,和他玉旒之后那双瞬间变得异常锐利的眼睛。映照出高世安紫袍在狂风中猎猎翻飞,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震惊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更深的阴沉和警惕。也映照出赵泓挺立如松的身影,和他脸上那混杂着悲愤与一丝决然的神情。
更令人心悸的是——
“锵……嗡……!”
一声奇异的、穿透力极强的金属震鸣,就在这狂风怒号、光影狂乱之中,陡然从赵泓腰间迸发出来!
那声音低沉、浑厚,初始如同困于深渊的巨兽发出不甘的咆哮,带着压抑千年的愤怒。紧接着,啸音陡然拔高、变得无比清越激昂,如同九天龙吟,穿金裂石,直透云霄!瞬间盖过了殿内所有的喧嚣和殿外的风吼!
是赵泓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玄铁战刀——镇岳!
这柄饮尽胡虏鲜血的凶刃,此刻在古朴沉重的鲨鱼皮鞘中,竟自行剧烈地震颤起来!刀鞘与刀柄撞击,发出急促而充满杀伐之气的“咔咔”声响。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仿佛来自尸山血海的惨烈煞气,随着这龙吟般的刀鸣,轰然扩散开来!
“啊!”
“刀……刀鸣!”
“煞气!好重的煞气!”
靠近赵泓的几个文官,首当其冲,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凶煞之气一冲,顿时如坠冰窟,肝胆俱裂!他们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筛糠般剧烈颤抖,双腿一软,“噗通”、“噗通”接连瘫倒在地,手脚并用,惊恐万状地向后拼命爬去,如同见了索命的恶鬼!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连滚带爬地只想逃离那柄正在鞘中咆哮的凶刀!
狂风的怒号,烛火的狂舞,鬼影般的幢幢人影,凄厉的龙吟刀鸣,瘫倒惊爬的官员……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充满了不祥与杀机的画面!
大殿中央,赵泓如山岳般挺立。玄色麒麟战袍在狂风中鼓荡,袍角翻飞如玄色的火焰。腰间的镇岳刀在鞘中发出越来越激昂、越来越刺耳的震鸣,那龙吟之声带着金戈铁马的惨烈,带着饮血沙场的渴望,仿佛随时要挣脱束缚,饮血噬魂!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目,如同燃烧着地狱的业火,穿透明灭不定的烛光,穿透狂乱舞动的幢幢鬼影,最终死死地钉在御阶之下那片翻涌的紫云之上——钉在高世安那张惊疑不定、阴沉如水的脸上!
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凝聚了无边杀意、冰冷到足以冻结灵魂的决绝!
高世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饶是他城府深如渊海,此刻面对这柄凶刃的自主震鸣,面对赵泓这如同实质般刺来的、饱含毁灭意志的目光,心头也猛地一寒!一股极其危险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他的脊椎!
紫袍之下,他负在身后的双手,骤然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他死死盯着赵泓,盯着那柄在鞘中疯狂震鸣、仿佛下一刻就要饮血的玄铁战刀,眼神深处,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这赵泓……这柄刀……竟凶戾至此?!
整个宣政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狂风的呜咽,烛火的噼啪,以及那越来越刺耳、越来越激昂、仿佛要将整个大殿都撕裂开来的——龙吟刀鸣!
“锵——嗡——!!!”
刀鸣声越来越高亢,如同不屈的魂灵在咆哮,欲挣脱一切束缚。
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萧景琰猛地吸了一口气,玉旒剧烈地晃动起来。他放在冰冷龙首扶手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青筋毕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那苍白之下,是即将喷薄而出的、属于帝王的雷霆之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