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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盘不稳,手如何稳?心浮气躁,刀如何准?”他冷冷道,字字如冰珠砸地,“半个时辰,雷打不动。”
小木起初只觉得浑身别扭,脚底板发麻,膝盖发酸,腰背僵硬。不到一炷香,汗水就顺着鬓角往下淌,心里像有猫爪在挠,只想动一动、抓抓痒、看看天。他偷偷抬眼,瞥见旁边的阿默。阿默同样站得笔直,额角也渗着细密的汗珠,嘴唇紧抿,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地落在前方一株老槐的树干上,身体稳如磐石。再偷瞄一眼负手而立、纹丝不动如同铁铸的赵泓,小木那点偷懒的心思瞬间被冻住,只能咬紧牙关,将身体里那股乱窜的烦躁死死压下去,学着阿默的样子,把所有的力气和意念都沉向脚底,沉向那片沉默的大地。
日复一日,枯燥的站桩在晨光中进行。奇妙的变化悄然发生。当小木再次拿起那把新得的刻刀,准备在木料上划线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握刀的手,竟比往日平稳了许多。那曾经总是不自觉微微颤抖的指尖,此刻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安抚、所支撑。
当那些基础的直角榫、燕尾榫终于在少年们手中有了几分规矩模样,不再轻易散架时,臻多宝提出了一个更宏大、也更需要彼此支撑的目标。他拿出一个由九根长短粗细不一、形态各异的木柱巧妙咬合而成的方正木块——鲁班锁。它静静躺在臻多宝掌心,古朴沉静,浑然一体,仿佛自天地初开便该是如此模样。
“两人合力,复刻此锁。”臻多宝的目光扫过阿默和小木,“九根柱,九种榫眼,环环相扣。一人之失,满盘皆废。尺寸、角度、配合,缺一不可。”
任务分派明确:小木负责将九根木料的粗胚按照图纸尺寸锯切、刨光,这是需要力气和速度的活计;阿默则负责后续所有精细的划线、凿眼、修整榫头,这是考验眼力、耐心和手上毫厘功夫的关键。
最初的热情很快被现实的骨感撞得粉碎。小木挥汗如雨,锯片在木料中高速往复,带起蓬松的木屑云团。他追求速度,几根粗胚木柱很快成型,兴冲冲地捧到阿默案前。阿默拿起一根,眉头立刻皱紧。他用角尺一量,再用游标卡尺卡住关键位置——尺寸大了半分!这半分意味着阿默必须耗费数倍精力,极其小心地将所有与之咬合的榫眼相应扩大,稍有不慎,整个孔就会崩裂或歪斜。
阿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猛地抬头,看向还在得意的小木,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手指用力地点着自己案上被卡尺量出的位置,又指向小木送来的那根粗胚,另一只手在空中狠狠比划着“太大”的动作,眼神里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焦灼和责备。
小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被懊恼取代。他抓着自己本就乱糟糟的头发,烦躁地原地转了个圈,嘴里忍不住抱怨:“不就大了那么一点点嘛!你修修不就行了?至于急赤白脸的吗?”声音在空旷的工坊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默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他不再看小木,猛地坐回凳子上,抄起锉刀和刻刀,对着那根“大了半分”的木柱和与之相连的卯眼部件,开始了漫长而憋屈的补救。每一刀下去都带着无声的怨气,木屑飞溅得更急了。
下一次,小木学乖了,锯切时格外小心,结果尺寸又削得略小了些。送到阿默面前时,阿默拿起卡尺一量,脸色顿时垮了下来。他指着那根木柱,又指着图纸上的尺寸,对着小木用力摇头,眼神里满是无奈和“又错了”的控诉。
“小了?又小了?!”小木简直要跳起来,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我明明照着图纸量的!你是不是量错了?故意找茬吧!”他声音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和不讲理。阿默猛地站起来,双手握拳,胸膛剧烈起伏,脸憋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嗬嗬”声,像一头被逼急的小兽,愤怒地指着小木的鼻子,又重重地跺了一下脚。
眼看火药桶就要炸开,赵泓不知何时已如铁塔般立在门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水,兜头浇下。他没有看争吵的两人,声音低沉地砸在地上,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血腥气:“军中协作,生死相托。你们这点龃龉,算甚?”只一句,工坊里剑拔弩张的空气瞬间冻结。小木张着嘴,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阿默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胸口的起伏也平息下去。两人像被霜打蔫的茄子,默默回到各自的案前,捡起工具,继续面对那堆令人沮丧的木料,只是动作都憋着一股硬邦邦的劲儿。
臻多宝只在两人陷入僵局、反复出错的关键节点,才缓步走近。他并不直接动手修正,而是用手指点着小木刚刚刨光的木柱表面:“小木,下刀前,多想尺寸。心到手到,尺寸自到。”又转向案前眉头拧成疙瘩、正为一个复杂榫眼焦头烂额的阿默,指尖轻轻点在那根需要开眼的木柱上,再缓缓划过旁边几根已经加工好、未来要与之咬合的部件:“阿默,看整体,非只看眼前一孔。牵一发,动全身。心中要有全局之锁。”
时间在反复的修改、调整、失败、重来中艰难流淌。那些被尺寸偏差、角度误差折磨得濒临崩溃的时刻,那些因为沟通不畅(尤其是阿默只能用眼神和手势表达)而引发的无声怒火,都在日复一日的磨合中悄然变化。小木下锯前,会不自觉地多量两次尺寸,眼神里多了几分谨慎。阿默划线时,会习惯性地抬头看看小木那边加工的进度和可能出现误差的位置,提前在图纸上做好标记,眼神交流时,虽然依旧沉默,却多了一种无需言语的理解。
终于,到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根木柱。这根木柱形态最为奇特,需要同时嵌入多个不同方向的榫眼,是整个鲁班锁最终合拢的枢纽。小木将它握在手里,掌心全是汗。阿默面前的工作台上,其他八根木柱已经按照复杂的序列组合,形成了一个只差最后一块拼图的、稳固而奇妙的半成品结构,那些精心开凿的卯眼如同沉默的邀请。
工坊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臻多宝和赵泓不知何时也悄然站在了不远处。小木深吸一口气,眼神示意阿默。阿默屏住呼吸,用力点了点头,手指稳稳地扶住那半成型的锁体。小木的手微微颤抖着,他努力回想着站桩时的沉稳,将全部意念灌注于指尖。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角度,将最后一根木柱上凸起的榫头,对准了锁体上那唯一空缺的、形态与之完美契合的卯眼。
轻轻施力。
嵌入。
再调整细微角度。
继续嵌入。
榫头与卯眼的木质纤维互相挤压、咬合,发出细微而令人愉悦的摩擦声。
当最后一寸榫头完全没入卯眼深处,到达那最精妙的契合点时——
“咔哒!”
一声清脆、圆润、带着奇异共鸣感的轻响,如同玉石相叩,又如同精巧机括最终归位,骤然在寂静的工坊里绽开!这声音是如此清晰、如此完美,宣告着一个微小世界的最终圆满。
小木和阿默同时愣住了。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彼此,又低头看向小木手中那已浑然一体、严丝合缝、再也无法分开分毫的鲁班锁立方体。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温润的木色流淌着,每一个接口都紧密无间,像一个沉默而伟大的奇迹。
“成了!成了!阿默!我们成了!”小木猛地爆发出狂喜的呼喊,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叉。巨大的喜悦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一切,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丢开鲁班锁,转身猛地抱住了旁边的阿默,双臂用力,竟将阿默整个抱离了地面,疯狂地转起圈来!
阿默猝不及防,双脚离地,天旋地转。最初的惊愕过后,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混合着狂喜、释然和难以言喻成就感的洪流瞬间淹没了他。他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嘴巴大大地张开,喉咙剧烈地起伏,胸膛里爆发出无声的、剧烈的大笑!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冲破所有桎梏的释放。眼泪无法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他因大笑而扭曲的脸颊肆意流淌,在晨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他用力拍打着小木的后背,用尽全身力气回应着这份狂喜,虽然依旧无声,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响亮。
臻多宝快步上前,从小木手中接过了那件还带着少年们激烈心跳和掌心汗渍的鲁班锁。沉甸甸的。他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轻轻抚过每一根木柱的结合处,指腹感受着那光滑如镜的接合面,感受着榫卯之间那种严丝合缝、天衣无缝的咬合力。没有一丝松动,没有半分偏差。他看得异常仔细,仿佛在检阅一件稀世珍宝。良久,他才抬起头,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如释重负,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慰和满足,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仿佛盛满了阳光。他看向几步之外的赵泓。
赵泓依旧站得笔直如枪,冷峻的眉峰似乎永远带着战场留下的霜雪痕迹。但此刻,当他的目光与臻多宝那满载着欣慰与喜悦的眼神相遇时,那层似乎永不融化的冰封之下,清晰地涌动起一股暖流。那暖意如此厚重,如此真实,几乎要破开他冷硬的面部线条。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臻多宝,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却重逾千斤。
工坊里,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地洒落,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尚未落定的细微木屑,像金色的星尘。小木还在语无伦次地大笑着嚷嚷,阿默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咧得大大的,无声的笑容比阳光更灿烂。新工作台闪耀着沉稳的光泽,那些趁手的小工具安静地躺在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松木、楠木、花梨木混合的清香,清新、温暖、生机勃勃。
这微小的工坊里,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只有两个汗流浃背的少年,一件由九根木头咬合而成的玩具,和两位目光交会的师长。然而,就在这方寸木料之间,在那些严丝合缝的榫卯深处,一点古老技艺的薪火,已被少年们滚烫的汗水与不屈的意志稳稳点燃。它或许微弱,却无比坚韧,穿透了枯燥的磨砺、失败的阴霾和磨合的阵痛,执着地照亮了脚下蜿蜒却充满希望的传承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