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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多宝急促的喘息在赵泓坚定的话语和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下,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平复。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终于看清了眼前这张写满了焦灼、心疼和无比坚毅的脸庞。是赵泓。不是在冰冷的潼川关城头。是在多宝阁,他的家。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如同风中残烛,在心底摇曳着亮起,暂时压过了无边无际的痛楚和恐惧。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这时,阿默抱着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黄铜水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小脸通红,气喘吁吁:“赵…赵叔!滚…滚水来了!”
“好孩子!”赵泓赞了一声,迅速接过水壶放在床边的矮几上。他动作麻利地取过一条干净的棉布方巾,打开滚烫的水壶盖子,小心地用钳子夹起方巾一角,浸入滚水中,然后飞快地拎起、拧干(动作快到几乎不怕烫)。一股灼人的白色蒸汽瞬间升腾起来。
“忍一忍。”赵泓低声对臻多宝说,同时小心地掀开锦被一角,解开臻多宝里衣的系带,露出左侧肋下那道狰狞的旧伤疤。在烛光下,疤痕周围的肌肤因剧痛而紧绷、微微抽搐,甚至泛起不正常的青白。他将滚烫得几乎无法触碰的热毛巾,隔着薄薄一层里衣,精准地敷在了伤疤的核心位置!
“嘶……”滚烫的温度隔着衣物渗透进来,臻多宝身体猛地一颤,倒抽一口冷气。但这股灼热,却如同雪中送炭,瞬间驱散了部分蚀骨的寒意和肌肉痉挛,带来一种奇异的、短暂的麻痹感,稍稍压下了那尖锐的撕裂痛楚。
“好点吗?”赵泓紧紧盯着他的表情变化。
臻多宝闭着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滚烫的温度,是此刻唯一的依靠。
赵泓稍稍松了口气,但他知道这远远不够。他迅速从床头一个特制的小药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浓郁辛辣、带着强烈草药芬芳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这是百草堂那位脾气古怪却医术通神的老堂主,耗费无数珍稀药材,专门为臻多宝这旧伤调配的活血化瘀、镇痛通络的药油。
他将琥珀色的粘稠药油小心地倾倒在自己宽厚的掌心,双手合十,用力搓动。内力在掌心流转,药油迅速变得滚烫,辛辣的气味更加浓郁。待掌心温度高得惊人,药油也完全化开,赵泓再次俯身。
他的手掌宽厚而粗糙,布满常年握刀习武留下的厚厚硬茧。但此刻,这双能轻易劈开山石的手,动作却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花瓣。他先用指腹,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恰到好处的压力,精准地按压在伤疤周围的几个关键穴位上。每一次按压,都伴随着内力丝丝缕缕地透入,像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暖流,强行冲开瘀滞的气血。
“嗯……”穴位被内力刺激的酸胀感混合着药油的灼热辛辣,让臻多宝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丝。
接着,赵泓的手掌完全覆盖住伤处,用掌心沉稳而有力地揉按起来。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时而顺时针画圈,缓慢渗透;时而沿着经络的走向,沉稳推压。滚烫的温度和那恰到好处的、带着内劲的力道,如同一个无形的、温热的熨斗,一点点熨帖着痉挛纠结的肌肉纤维,将深入骨髓的寒气一丝丝抽离、驱散。
每一次按压、每一次揉捏,都凝聚着赵泓全神贯注的心意。他屏住呼吸,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掌下的触感上,感受着肌肉的僵硬程度、痉挛的细微变化,随时调整着力道和方向。汗水从他棱角分明的额角渗出,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落在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揉按了近半个时辰,臻多宝急促的呼吸终于渐渐变得绵长了一些,身体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僵硬紧绷。赵泓这才缓缓收力,但手掌依旧温热地覆盖在伤处,持续输送着温和的内力暖流。
“药……”臻多宝的声音极其微弱,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赵泓立刻起身。角落里,一个小巧的红泥炭炉上,一个陶制药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烈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这药是早早就按百草堂主的方子配好、研磨分包备下的,就是为了应对这种突发状况。赵泓一直分心留意着火候。
他小心地将药罐端离炭火,取过细密的纱网滤勺,将浓黑如墨、散发着强烈苦涩气味的药汁仔细滤入白瓷碗中。深褐色的药汁在碗中晃动,热气蒸腾。赵泓又拿起旁边温着的一小壶清水,兑入少许,用勺子轻轻搅动,然后舀起一点点,滴在自己手腕内侧试了试温度。感觉温热刚好,不会烫口,才端起碗回到床边。
他再次单膝跪地,一手稳稳地将臻多宝扶起,让他虚软无力的上半身完全靠在自己坚实宽阔的胸膛和臂弯里。臻多宝的头无力地枕在他的肩窝,温热的呼吸带着痛楚后的虚弱,拂过赵泓的颈侧。
赵泓用勺子舀起小半勺药汁,小心地吹了吹,然后才递到臻多宝苍白的唇边。动作熟练得令人心酸——这份熟练,是在潼川关之后,臻多宝重伤昏迷、命悬一线的那段漫长日子里,他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一点一滴练出来的。每一勺药的温度,每一次喂服的时机,都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张嘴,喝下去就好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耐心。
臻多宝闭着眼,顺从地微微张口,将那苦涩的汁液咽下。浓烈的药味让他眉头紧锁,但赵泓臂弯传递来的温暖和力量,却是此刻唯一的支撑。
窗外,雷声依旧在遥远的天际滚动,如同不甘退场的困兽在咆哮。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疯狂地冲刷着屋顶和庭院,发出永不停歇的嘈杂声响。狂风呼啸着,卷过屋檐,发出尖锐的哨音。
室内,烛火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细微的灯花。浓烈的药味与淡淡的、属于赵泓身上那种混合着汗水和阳光气息的味道交织在一起。除了药勺偶尔碰到白瓷碗沿发出的轻微脆响,便只有臻多宝因疼痛缓解而逐渐变得绵长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赵泓胸膛下那沉稳有力、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赵泓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臻多宝的脸。他观察着他每一次睫毛的颤动,每一次眉头细微的舒展或紧蹙,每一次呼吸节奏的变化。他像一个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臻多宝身体传递出的任何一丝好转或不适的信号。当看到臻多宝紧蹙的眉头终于缓缓松开,紧咬的牙关也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均匀悠长,甚至带着一丝陷入沉睡的平稳时,赵泓一直紧绷如弓弦的神经,才终于略略放松了一丝。
但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半跪的姿态,身体如同雕塑般稳固。一手稳稳地支撑着臻多宝的肩背,让他能舒适地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则依旧温热地覆在臻多宝的肋下伤处,内力如同涓涓细流,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温和的暖意,抵御着窗外无孔不入的湿冷寒气,也熨帖着那伤痕深处的隐痛。
外间靠近内室门边的软垫上,小小的阿默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巨大的雷声每一次响起,都吓得他小身子一哆嗦。但更让他害怕的,是里面先生痛苦的声音和赵叔那从未有过的焦灼低吼。
他不敢进去,只能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努力捕捉里面的动静。他闻到了那浓烈刺鼻的药味,也感受到了门缝里透出来的、不同于外面狂暴雨夜的凝重却安稳的气息。他听到了赵叔低沉而坚定的安抚声,那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魔力,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的恐惧。他悄悄地挪到门缝边,睁大了眼睛往里瞧。
透过狭窄的缝隙,他看到了跪在床边的赵叔宽阔如山的背影,看到了先生靠在赵叔怀里安静的睡颜(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看到了摇曳烛光下,赵叔小心翼翼喂药时专注得近乎虔诚的侧脸。原来,那么厉害、像山一样可靠、总是板着脸的赵叔,也会露出这样……这样温柔又心疼的表情?也会这样小心翼翼地照顾一个人,仿佛先生是世间最珍贵的琉璃?
阿默小小的心里,恐惧慢慢被一种奇异的温暖和安心取代。他抱着膝盖,靠着门框,听着里面沉稳的心跳和呼吸,自己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有赵叔在,先生一定会没事的。这个念头,让他也感到了困倦。
后半夜,暴虐的雷声终于渐渐偃旗息鼓,远遁而去。狂躁的暴雨也耗尽了力气,化作了淅淅沥沥、缠绵不绝的细雨,敲打着屋檐和窗棂,声音变得温柔而催眠。
在强力药效和赵泓持续不断的、带着内力的暖意双重安抚下,臻多宝终于彻底沉入了深沉的睡梦。他苍白的面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异常脆弱,但眉宇间纠缠的痛苦之色已然散去,只剩下劫波渡尽的疲惫与安宁。肋下的伤处,那撕裂般的剧痛已然消退,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如同余烬般的隐痛,绵长却不再难以忍受。
赵泓保持着那个支撑的姿势,如同守护着稀世珍宝的磐石,一动不动。支撑着臻多宝的手臂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覆在伤处的手掌也因长时间催动内力而微微酸痛。但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怀中人的状态上,身体的疲惫被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
烛台上的蜡烛,流尽了最后一滴蜡泪,火光不甘地跳动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化作一缕袅袅的青烟,融入昏暗。室内陷入短暂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窗纸外透进了第一缕微弱的、带着水汽的晨光。那光芒朦朦胧胧,如同浸湿的宣纸,渐渐驱散了室内的昏暗。天光熹微。
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床榻边的景象。
赵泓依旧保持着那个守护的姿势。一夜的煎熬与不眠,在他脸上刻下了清晰的痕迹: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如同钢针,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眼睑下是浓重的青影。他的嘴唇因整夜的紧绷而显得有些干裂。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如同久经鏖战的将士。
然而,当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臂弯中沉睡的人脸上时,那疲惫的眉眼瞬间柔和了下来,如同坚冰遇暖阳。一夜的担忧、紧张、心疼、焦灼,在此刻尽数化作了无边无际的柔软,几乎要满溢出来。
臻多宝侧着脸,枕在他的臂弯里,沉睡的面容在微熹的晨光中显得异常宁静平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隔绝了昨夜所有的风雨和痛楚。
赵泓用指腹,极其轻柔地、近乎虔诚地,拂开臻多宝额前几缕被冷汗濡湿、黏在皮肤上的柔软发丝。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惜,仿佛触碰的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稍一用力便会消散。
窗外,雨声渐止,只剩下檐角滴水的“嗒…嗒…”声,清脆而空灵。被暴雨洗刷过的清晨,空气清新得沁人心脾。不知哪棵树上的鸟儿,试探性地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鸣叫,紧接着,更多的鸟鸣声加入了进来,婉转悦耳,充满了新生的活力。
赵泓的目光,从臻多宝安宁的睡颜上缓缓移开,投向窗外那片越来越透亮的晨曦。那光芒柔和而充满希望,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然而,在赵泓那双深邃的眼眸最深处,却燃起了一簇比初升朝阳更加炽热、比百炼精钢更加坚硬的光芒。那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历经淬炼、坚不可摧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