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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未散尽的血腥气。臻多宝被安置在榻上,盖着厚被,双目紧闭,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张太医枯瘦的手指搭在他细瘦得惊人的腕脉上,久久不语,室内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赵泓站在一旁,如同困兽。他玄色的衣袍上,那片血污已经干涸发暗,却依旧刺眼。他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那点锐痛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每一次臻多宝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都如同重锤砸在他的心上。那口喷溅而出的鲜血,更是在他眼前反复闪现,与记忆深处战场上那些淋漓的、散发着铁锈味的猩红诡异地重叠、交织,几乎要将他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张太医终于收回了手,沉沉地叹了口气。他站起身,示意赵泓随他走到外间。
“将军,” 张太医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沉重如铅块,“公子此番急怒攻心,触动肺络,旧创迸裂,凶险万分啊!”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眼中是医者见惯生死却又难掩的忧色,“老朽已施针暂且稳住心脉,咳血稍缓。只是这药…须得加重了。”
他走到桌案前,管家早已备好纸笔。张太医提笔蘸墨,手腕悬停片刻,似乎在斟酌着每一味药的斤两。笔锋落下,在素白的宣纸上留下墨迹,开出的方子与之前大有不同。黄连、生地炭、白及粉…几味止血固本、药性峻猛的药材被加重了分量,尤其是那味苦涩至极的黄连,用量几乎翻了一倍。
“此方煎服,一日三次,务必按时。” 张太医将药方递给一旁侍立的管家,目光却转向赵泓,眼神锐利如针,“将军,药石之力终有其限。公子这病根,七分在身,三分…在‘心’!” 他刻意加重了“心”字,“心脉郁结,气血逆乱,便是仙丹也难续命。‘静养’二字,重中之重!切不可再受刺激,一丝一毫的情绪大动,都可能…前功尽弃,酿成不测之祸!”
“七分治身,三分治心…” 赵泓低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心上。他目光落在内室紧闭的门扉上,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那张灰败的脸。张太医那“不测之祸”四个字,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脖颈,带来窒息般的重压。这重压比战场上最凶险的围困更甚,压得他挺拔的肩背都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佝偻。他沉默地点头,下颌绷紧的线条透出坚硬的决心。
送走太医,赵泓没有立刻回内室。他独自一人回到了庭院。夕阳的余晖将院墙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白日里生机勃勃的紫苏和迷迭香也蒙上了一层黯淡的暮色。他缓缓走到那盆薄荷前,白日里被臻多宝指尖触碰过的那片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盆中湿润的黑色泥土上。手指下意识地伸向泥土,想要像往常一样,去感受那份松软和微凉带来的平静。指尖刚刚触碰到那湿冷的泥土——
毫无征兆地,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崩裂!
那湿润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泥土,瞬间在他指下化作了粘稠、滑腻、散发着浓烈铁锈腥气的暗红血泥!冰冷刺骨!无数断裂的兵刃、破碎的甲胄碎片、甚至…残肢断臂,都从这血泥中翻涌出来!耳边不再是风声鸟鸣,而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濒死的惨嚎、战马凄厉的嘶鸣!浓重的血腥味和内脏的恶臭猛地灌入鼻腔,让他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指尖瞬间窜遍全身,直冲头顶!
“呃!” 赵泓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低吼。伸向泥土的手猛地一颤,五指瞬间蜷缩成拳,指骨捏得咯咯作响。那只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连同整条手臂都在痉挛,仿佛要甩脱那根本不存在的、粘稠冰冷的血污。他死死咬住后槽牙,额角青筋暴跳,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进行着无声的对抗,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那血泥的冰冷触感和刺鼻的腥臭,如同附骨之疽,顽固地盘踞在他的感官里。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幻象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耳边的厮杀声消散,鼻腔里的血腥味被庭院里草木的微涩气息取代。指下,依旧是那盆普通的花泥,微凉,湿润。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惊悸和血丝。他试着松开紧握的拳,手指却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平复那狂乱的心跳和翻腾的气血。然而,就在他抬起眼,准备再次专注于那盆薄荷时,他的视线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另一道目光。
内室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臻多宝不知何时竟支撑着虚弱不堪的身体,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门边。他斜倚着门框,身上胡乱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他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全靠门框支撑着身体。然而,他那双深陷的眼睛,此刻却异常地亮,像是燃尽了所有生机后剩下的最后一点幽火,正一瞬不瞬地、穿透庭院渐浓的暮色,牢牢地钉在赵泓那只刚刚从泥土中抬起、仍在微微颤抖的手上!
赵泓的身体瞬间僵住。那只下意识想要掩饰的手,悬在半空,无处遁形。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夕阳沉落,庭院的光线迅速暗淡下去,将两人沉默对峙的身影拉长、模糊。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吸进肺里都带着滞涩的痛感。没有言语,没有质问。只有赵泓那只泄露了内心惊涛骇浪的手,和臻多宝那双洞悉一切、带着同样深刻痛楚的、死寂又燃烧着的眼眸。
一种尖锐的、无声的共鸣在暮色四合中骤然响起。那并非和解的乐章,而是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深渊边缘,第一次清晰地、无法回避地看到了彼此身上那同样狰狞的、无法愈合的伤口。赵泓看到了臻多宝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楚和了然,臻多宝也看到了赵泓强自镇定下无法掩饰的惊悸与颤抖。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沉重的过往和喷溅的鲜血,在沉默的暮色里,被一种名为“同病相怜”的冰冷锁链,猝不及防地捆缚在了一起。
沉重的死寂在两人之间弥漫,浓得化不开。赵泓缓缓放下了那只仍在微颤的手,握成了拳,垂在身侧。他挺直了背脊,试图重新披上那层坚硬的将军外壳。他迈开步子,走向门边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外面风凉,”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却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该进去。” 他伸出手,想去扶住臻多宝的胳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单薄衣料的瞬间——
臻多宝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他没有看赵泓,那双刚刚还燃着幽火的眼睛骤然熄灭,重新变得空洞而遥远,仿佛刚才那洞悉一切的凝视只是赵泓的幻觉。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耗尽全身力气的疲惫,转过了身。他甚至没有力气抬手关门,只是用肩膀极其微弱地撞了一下门框,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挪回了内室那片更深的昏暗之中。门扉在他身后留下了一道半开的缝隙,像一道沉默的拒绝,也像一道无法弥合的伤口。
赵泓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离那冰冷的门框只有毫厘之遥。晚风吹过庭院,带着凉意,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他独自站在暮色渐深的庭院里,身影被拉得细长而孤寂。眼前是那几盆在晚风中摇曳的香草,白日里曾承载过一丝微弱的生机,此刻在晦暗的光线下也显得无精打采。内室的门半开着,像一个无声的嘲讽。泥土的气息还在鼻端,指尖那短暂的、属于正常泥土的微凉触感早已消散,只剩下幻象里血泥那粘稠冰冷的绝望,以及张太医那句“不测之祸”的沉重警告,如同冰冷的枷锁,牢牢锁住了他的咽喉。
他慢慢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脚踝,迅速向上蔓延,几乎要将他吞没。这庭院,这花草,这小心翼翼的侍弄,这试图撬开一丝缝隙的尝试…一切努力,似乎都在那喷溅的鲜血和这扇无声关闭的心门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像一头困在无形牢笼中的疲惫猛兽,所有的力气都耗在了对抗自己内心的风暴和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之中。
然而,就在这沉甸甸的绝望几乎要将他压垮之际,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盆薄荷。白日里被臻多宝指尖碰触过的那片叶子,在暮色晚风中轻轻摇曳了一下,叶尖似乎还凝聚着一滴小小的、未曦的水珠,反射着天际最后一点微光,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赵泓的目光在那滴微光上停留了一瞬。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泥土、草木和一丝未散尽药味的微凉空气涌入肺腑。他没有再试图走进那扇半开的门,也没有转身离去。他沉默地走到井边,打上来半桶清冽的井水。然后,他提起木桶,重新走向那几盆沉默的香草,走向那盆薄荷。
他拿起水瓢,舀起一瓢清水。手腕稳定,水流依旧如一道柔和的银链,均匀地洒落在薄荷根部周围的泥土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水珠溅起,湿润的气息再次弥漫开来。他浇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有明确意义的事情。水滴渗入泥土,那株薄荷在微暗的光线中,叶片似乎不易察觉地舒展了一丝。
侍弄。指尖触碰泥土,水流浸润根系。生机在沉默的对抗与绝望的缝隙里,如同这庭院角落的野草,顽强而卑微地,继续着它无声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