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宝风云录

第3章 草堂遗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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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老刘!醒醒!撑住!”雷刚焦急地呼唤,大手按住他因痛苦而抽搐的肩膀。

刘振川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在雷刚那张满是雨水和担忧的脸上,又缓缓移向船尾那个奋力划桨、浑身湿透却眼神依旧锐利的女子。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裹挟着血腥、惨叫、无边的恐惧,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紧缩。

“不……不!”他发出嘶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身体剧烈地向后缩,仿佛要躲进船板的缝隙里,“别……别找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让我死……让我死吧!求求你们!”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崩溃,眼泪混合着雨水从浑浊的眼眶中涌出。

柳七娘停下了划桨的动作,小船在湍急的支流中打着旋。她转过身,湿透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神却像淬火的寒铁,直直刺入刘振川恐惧的眼底。

“刘振川,”她的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力量,“看着我的眼睛!”

刘振川被她眼中那冰寒而锐利的光芒慑住,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停止了徒劳的挣扎。

“让你死?”柳七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的悲愤,如同受伤母兽的咆哮,“潼关驿外,那三百个被屠戮殆尽、曝尸荒野的押粮兄弟!他们想不想死?!忠勇伯赵泓,一身铁骨,为国戍边十余载,如今身陷天牢,重枷加身,受尽酷刑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想不想死?!”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刘振川的心上。他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曲着,潼关驿外那地狱般的景象——同袍们绝望的眼神、喷溅的鲜血、堆积如山的尸体……如同梦魇般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捂住耳朵,发出痛苦的呜咽。

“高俅!”柳七娘的声音如同冰锥,狠狠凿下这个名字,“为了掩盖他贪墨军粮、勾结外敌的滔天罪行,不惜构陷忠良,屠戮你们整队押粮官兵灭口!你以为你躲起来,装死,就能逃过一劫?就能安度余生?你错了!刘振川!”

她猛地倾身向前,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眼神灼灼逼人,仿佛要烧穿刘振川最后的逃避:“那些‘猎犬’的鼻子有多灵,你今天晚上还没领教够吗?百草堂那位以命相护的老医师,他为了什么?!只要高俅一日不倒,只要他还掌着枢密院的大权,你刘振川,还有所有知道当年潼关真相的人,就永远是他砧板上的肉!他要把所有活口、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一个不留,全部灭口!你以为你能躲到几时?你以为你死了,你的家人就能平安?!高俅的手段,你比我更清楚!”

“家人……”刘振川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最毒的蝎子蛰中。这两个字瞬间击溃了他最后一丝逃避的幻想。他眼前浮现出老母倚门盼归的佝偻身影,妻子强颜欢笑的愁容,幼子懵懂无知的眼神……高俅对付政敌家眷的手段,那些被卖入教坊司为妓、被流放瘴疠之地、甚至被“意外”灭门的惨剧,他听说过太多太多!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比腿上的伤口更痛。

“不……不能……”他喃喃着,身体筛糠般抖起来,眼神彻底被恐惧攫住。

“只有一条路!”柳七娘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惊雷劈开阴霾,“扳倒高俅!只有把他彻底掀翻在地,碾碎他的爪牙,你,你的家人,那些枉死的兄弟,还有忠勇伯,才能真正得救!才能真正安全!这是唯一的生路!”

她放缓了语气,目光却依旧如磐石般坚定,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重力量:“我知道你怕。谁不怕死?但有些事,比死更难熬!那就是一辈子活在恐惧的阴影里,像阴沟里的老鼠,连累家人一起提心吊胆!刘振川,当年在潼关,你装死躲过一劫,是天意!是老天爷给你留下这条命,不是让你苟且偷生,是让你站出来,为那三百个兄弟,为忠勇伯,也为你自己,讨一个迟来的公道!讨一个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讨一个能让家人安枕无忧的明天!”

“讨一个……公道?”刘振川失神地重复着,浑浊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泪水中除了恐惧,多了一丝茫然,一丝挣扎。柳七娘的话,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他被恐惧冰封的心湖上,冰层开始出现裂痕。三百兄弟死不瞑目的脸,赵泓将军往日待下如子的恩义,老母妻儿可能面临的灭顶之灾……还有百草堂老医师最后决绝的背影……这些画面在他混乱的脑海中激烈地冲撞。

他的身体不再仅仅是恐惧的颤抖,而是变成了一种痛苦到极致的痉挛。他猛地低下头,布满老茧和泥污的双手死死抓住自己肮脏、湿透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发出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那呜咽声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混合着风雨声,在荒凉的河道上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怆、悔恨,和一种在绝望深渊中拼命挣扎的痛苦。

雷刚沉默地看着,这个铁打的汉子眼中也泛起了红丝。柳七娘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雨水冲刷,目光如同磐石,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崩溃般的嚎哭声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而断续的抽噎。刘振川缓缓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混杂着雨水和泥污,狼狈不堪。但那双原本充满了恐惧和逃避的眼睛,此刻却像被暴雨冲刷过的顽石,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却透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光芒。

他颤抖着,极其艰难地抬起手,伸向自己破烂肮脏的衣襟深处摸索。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动一下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和灵魂深处的剧痛。

终于,他从紧贴着心口的位置,掏出了一件东西。

那东西被厚厚的、浸透了汗水和血水的油布层层包裹着。刘振川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一层一层,极其缓慢地剥开那已经发黑发硬的油布。

油布剥落,露出的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符牌。符牌呈暗沉的青铜色,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显然常年被贴身携带。正面,阴刻着清晰的篆文——“京西漕运”,背面则是一个繁复的编号印记。符牌上沾满了暗褐色的污迹,那是早已干涸、渗透入金属纹理的陈年血迹。它冰冷、沉重,静静地躺在刘振川同样冰冷颤抖的手心,像一块刚从坟墓里掘出的墓碑。

“这是……”雷刚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王……王都头的……”刘振川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他……他咽气前……塞……塞进我手里……让我……活着……告……告御状……”他死死攥住那枚冰冷的兵符,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仿佛要将它捏碎,又仿佛要从这冰冷的金属中汲取最后一丝支撑下去的力量。浑浊的泪水再次涌出,大滴大滴地砸在冰冷的青铜兵符上,冲刷着那些暗沉的血迹。

柳七娘的目光落在那枚染血的兵符上,如同被磁石吸住。她的眼神锐利如鹰隼,仔细辨认着上面的每一个细节——那独特的篆文笔划,那磨损的边缘,尤其是那深深沁入金属纹理、无论如何也擦拭不掉的暗褐色血痕。片刻,她抬起头,目光再次与刘振川那双充满血丝却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相遇。

“好。”柳七娘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沉,却重逾千钧。她猛地抓起船桨,用力插入浑浊翻涌的河水之中。“我们走!”

小船再次在风雨飘摇的河道上破浪前行,这一次,速度更快,目标无比清晰。冰冷的兵符被刘振川紧紧攥在胸口,紧贴着他剧烈跳动的心脏,那冰冷的触感下,似乎正有一股微弱却灼热的火焰,在绝望的灰烬中顽强地燃烧起来。

紫宸殿。

鎏金蟠龙柱撑起巍峨的穹顶,琉璃瓦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殿内弥漫着上等沉香的淡雅气息,却压不住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蟒袍玉带,乌纱幞头,人人屏息垂目,如同泥塑木雕,只有眼角的余光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交锋。

垂拱殿大学士、清流领袖李纲,手捧象牙笏板,立于文官班首。他年逾六旬,须发已见霜色,但腰背挺直如青松。此刻,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和孤注一掷的决绝。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坠玉盘,穿透殿内死寂的空气,清晰地送入御座之上那位身着明黄龙袍的天子耳中。

“……陛下明鉴!潼关粮草案,绝非天灾,实乃**!枢密使高俅,为掩盖其贪墨军粮、通敌叛国之滔天罪行,不惜构陷忠良,屠戮押粮官兵三百余口,嫁祸于忠勇伯赵泓!此案颠倒黑白,罔顾人伦,致使忠臣蒙冤,将士含恨,实乃我大宋开国以来未有之奇冤!天理昭昭,岂容此獠久踞庙堂,祸国殃民!”

李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卷染着暗褐色污迹的帛书,高高举起,那污迹的形状,分明是干涸的手印!

“此乃当年潼关粮草转运都头王魁之血书!由其麾下装死幸存的兵士刘振川,九死一生,保存至今!此血书,乃王都头弥留之际,咬破手指,以血为墨,亲笔书就!字字泣血,句句锥心!尽述当日潼关驿外,高俅心腹悍将率黑衣死士截杀粮队、伪造赵泓军令之详情!更有其贴身兵符为证!铁证如山,高俅罪责难逃!臣,泣血恳请陛下,重审此案!还忠勇伯赵泓清白!严惩国贼高俅,以慰枉死将士在天之灵!以正朝纲国法!”

“血书”、“兵符”、“装死幸存”……这些字眼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朝堂!

“嗡——!”死寂被打破,压抑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席卷开来。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李纲手中那卷刺目的血书上,充满了震惊、骇然、难以置信,还有深深的恐惧。

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赵佶眉头紧锁,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盯着李纲手中的血帛,脸上惯有的那种近乎玩味的闲适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一派胡言!”一声炸雷般的厉喝骤然响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议论。只见武官班列最前方,枢密使高俅大步出列。他身着紫色蟒袍,腰悬玉带,身形魁梧,面容方正,一双虎目此刻精光暴射,带着滔天的怒火和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直刺李纲!

“李纲!你身为朝廷重臣,不思报国,竟敢在圣前构陷大臣,妖言惑众!”高俅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什么血书?什么兵符?什么装死幸存的兵士?分明是尔等清流,勾结赵泓余孽,为替这叛国之贼翻案,处心积虑伪造的伪证!意图扰乱朝纲,动摇国本!陛下!臣请旨,立刻将这构陷重臣、居心叵测的李纲拿下!严查其背后主使!揪出那所谓的‘幸存兵士’,必是赵泓旧部假扮,严刑拷打,必能揪出幕后黑手!”

高俅话音未落,其党羽御史中丞张邦昌立刻闪身出列,尖着嗓子附和:“高枢密所言极是!陛下!此等伪证,漏洞百出!试问,若真有幸存兵士,为何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赵泓罪证确凿、即将伏法之时才冒出来?分明是有人狗急跳墙,意图翻案!再者,那血书字迹潦草,焉知不是他人模仿?兵符更是死物,落入谁手皆有可能!更有甚者,那刘振川身份真假,谁能证明?臣敢断言,此人必是受人胁迫,甚至早已被赵泓余孽杀害灭口,如今出现的,不过是个替死傀儡!李纲此举,其心可诛!臣请陛下明察!”

“臣附议!”

“臣附议!李纲构陷重臣,罪同谋逆!”

“请陛下严惩李纲,以儆效尤!”

高俅一党的官员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鼓噪而出,言辞激烈,唾沫横飞,矛头直指李纲伪造证据、构陷忠良(指高俅),甚至隐隐扣上“谋逆”的骇人大帽。一时间,紫宸殿内如同煮沸的粥锅,清流与高党官员相互指责,唇枪舌剑,激烈交锋。一方高举血书兵符,痛陈冤屈,力主重审;另一方则咬定伪证胁迫,反诬构陷,要求严惩李纲。偌大殿堂,煌煌天威之下,竟成了泼妇骂街般的修罗场。

“够了!”御座之上,赵佶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所有的争吵瞬间戛然而止。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百官惶恐地垂下头,大气不敢出。

赵佶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缓缓站起身,明黄的龙袍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沉重。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在李纲高举的血书上停留片刻,又在高俅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却又竭力维持着“忠臣蒙冤”悲愤表情的脸上掠过。最终,他的目光投向殿侧珠帘之后。那里,隐约可见一位身着深青色宫装的老妇人身影——正是垂帘听政的向太后。珠帘纹丝不动,但赵佶似乎感受到了帘后那一道沉静却带着无形压力的目光。

年轻的皇帝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他能感受到殿内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紧张气氛,清流的悲愤、高党的嚣张、以及无数双眼睛的窥探……还有那卷染血的帛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

潼关三百条人命……赵泓的赫赫战功……高俅把持枢密院多年、权倾朝野的势力……还有太后的态度……

种种念头在赵佶脑海中激烈碰撞。他并非完全昏聩,只是更愿意沉溺于书画的雅趣。此刻,这血淋淋的证据和朝堂上撕裂般的对峙,强行将他拉回了冰冷的现实。他需要权衡,需要妥协,需要在这惊涛骇浪中稳住他的龙舟。

“众卿……”赵佶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刻意维持的威严,“李卿所奏,事关重大。血书兵符,非同小可,不可轻忽。然高卿为国柱石,忠心耿耿,亦不可因一面之词而蒙冤。”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再次扫过那卷血书:“着有司,即刻收存此血书及兵符,详加勘验,务必辨明真伪!另,速寻那献书兵士刘振川,严加保护,待勘验之时,当堂对质!在案情未明之前,任何人不得妄加揣测,更不得构陷大臣!”

这番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留足了余地。既没有立刻相信李纲,也没有偏袒高俅,而是将球踢给了“有司”——一个可以被各方势力渗透、角力的模糊地带。

然而,赵佶接下来的话,却让高俅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至于忠勇伯赵泓……”赵佶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遥远而阴暗的天牢深处,“羁押天牢,戴罪候审,已有数月。朕念其旧日微功,体上天好生之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无意地再次扫过珠帘方向,才缓缓道:“传朕旨意:即日起,解除赵泓所戴重枷,移入……丙字七号囚室。着太医院,遣医官为其调治伤病。一应饮食起居,按……从五品官身待罪之例供给。”

旨意一出,满殿皆惊!

解除重枷!移囚室!派医官!按从五品待遇!

这虽然远非赦免,甚至没有改变“待罪”的本质,但在这血雨腥风、你死我活的当口,这无疑是皇帝释放的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他对赵泓的“罪责”产生了巨大的动摇!这是对清流诉求的某种认可,更是对高俅一党的沉重一击!是迫于汹涌的舆论压力和那卷血淋淋的证据,不得不做出的姿态!

李纲等清流官员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光芒,虽然强自压抑,但身体已微微颤抖。他们看到了希望,哪怕这希望还极其微弱!

高俅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强装的悲愤几乎维持不住,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暴戾的阴鸷。他死死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解除重枷?改善囚禁?这简直是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记耳光!但他不能发作,甚至不能表现出丝毫的不满,只能将滔天的恨意死死压在心底,脸上迅速堆起“陛下圣明”、“天恩浩荡”的恭敬表情,只是那表情僵硬得如同面具。

“陛下仁德!天恩浩荡!”高俅几乎是咬着牙,第一个躬身领旨。他身后的党羽也如梦初醒,纷纷跟着高呼,只是那声音听起来干涩无比。

赵佶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退朝吧。”

“臣等告退!”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如同退潮般缓缓退出紫宸殿。殿内,只剩下袅袅的沉香余韵,和那无形中更加沉重、更加诡谲的气氛。

一场风暴暂时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更大的惊涛骇浪,正在这看似平静的旨意下,疯狂地酝酿着。

天牢深处。

丙字七号囚室。这里比之前那如同墓穴的土牢确实好了太多。墙壁是相对平整的条石砌成,虽然依旧冰冷,但少了那令人作呕的霉烂湿气。角落里铺着一层还算干燥的稻草,旁边甚至多了一张低矮的、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案。墙壁高处,开了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几缕微弱的天光挣扎着透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光斑。空气里除了挥之不去的阴冷,还多了一丝淡淡的、劣质艾草燃烧后残留的辛辣气味,显然是用来驱虫除秽的。

赵泓依旧穿着那身看不出原色的破烂囚服,静静地靠坐在冰冷的石墙下。他闭着眼,仿佛与这石壁融为了一体。长时间的折磨和恶劣的环境,早已将他原本魁梧的身躯消磨得形销骨立,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乱糟糟的须发纠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唯一与这死寂景象不符的,是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以及那偶尔在乱发缝隙中一闪而过的、如同幽潭深处寒星般锐利的光芒。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甬道中回荡,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囚室的门被推开。当先走进来的是天牢的司狱官,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名身材异常高大魁梧、面无表情的狱卒。司狱官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面无表情地展开,用一种平板无波的语调宣读:

“上谕:罪臣赵泓,羁押日久。念及旧勋,体天心仁悯,特旨:即解除重枷,移居丙字七号囚室。着太医院遣员调治。饮食起居,按从五品官身待罪之例。钦此。”

宣读完毕,司狱官合上圣旨,目光落在赵泓身上,或者说,落在他颈项和双腕上那副乌沉沉、布满锈迹与污垢的“重枷”上。那枷由厚重的硬木制成,边缘包着防止磨损的铁皮,早已被汗渍、血污浸透,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枷身与脖颈、手腕接触的部位,更是被磨得油亮,边缘深深嵌入皮肉之中,形成一圈紫黑溃烂的深痕,脓血混合着污垢,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恶臭。

“卸枷。”司狱官的声音毫无感情,如同在吩咐处理一件物品。

两名魁梧狱卒上前。一人粗暴地按住赵泓的肩膀,防止他挣扎——虽然赵泓看起来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另一人则从腰间取下一把特制的、沉重的铁钥匙,插入重枷中央那巨大的锁孔。

“咔哒……嘎吱……”

生锈的锁芯发出艰涩刺耳的转动声。接着是铁扣被强行扳开的金属扭曲声。

最后,是那副禁锢了赵泓数月之久、重达数十斤的重枷,从皮开肉绽的脖颈和手腕上被硬生生剥离的、令人牙酸的“嗤啦”声!

那是腐烂皮肉与粗糙木枷表面粘连又被强行撕扯开的声音!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血腥、脓液和腐肉的气味瞬间在囚室中弥漫开来,比艾草的味道更刺鼻,更令人作呕。

重枷脱离身体的瞬间,赵泓的脊背猛地弓起!像一只被瞬间抽掉了脊骨的虾米!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闷哼骤然爆发!那不是简单的呻吟,而是被强行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剧痛,在枷锁离体的刹那,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意志的堤坝!

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抽搐!颈项和手腕上,那被重枷深深嵌入的地方,露出了触目惊心的伤口——皮肉早已溃烂翻卷,深可见骨,边缘是恶心的紫黑色,中心是黄白相间的脓液和暗红色的烂肉,新鲜的血液正从撕裂处不断渗出,沿着他瘦骨嶙峋的胸膛和手臂蜿蜒流淌,滴落在身下肮脏的稻草上。

司狱官和两名狱卒显然也闻到了那令人作呕的气味,眉头紧皱,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剧痛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赵泓的神经末梢疯狂攒刺、跳跃。每一次心跳都像重锤擂鼓,将汹涌的血流泵向那些骤然失去压迫、暴露在空气中的溃烂创口,带来一波强过一波的、几乎令人昏厥的灼烧感和尖锐刺痛。他死死咬住牙关,牙床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额头上、脖颈上瞬间暴起蚯蚓般的青筋,大颗大颗的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混合着污垢,顺着深陷的眼窝、高耸的颧骨流淌而下,滴落在身下。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颈项和胸口的伤处,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短暂的清明,却又被更猛烈的痛楚淹没。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铁锈味,弥漫在他的口腔里。那是他自己的血,从紧咬的牙关深处渗出,沾染了唇舌。

赵泓的动作猛地一顿。

那腥甜的铁锈味,像一道冰冷刺骨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无边的痛楚迷雾!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乱发遮掩下,那双深陷的眼眸骤然睁开!

没有痛苦,没有迷茫,没有解脱!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冰寒!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又如同淬炼了无数次的精钢!

他伸出舌头,极其缓慢地,舔舐了一下干裂的、沾染着血污和铁锈味的嘴唇。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平静,与刚才那痛不欲生的痉挛形成了极其诡谲的对比。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缓缓扫过眼前面露嫌恶的司狱官,扫过那两名面无表情的魁梧狱卒,扫过他们手中刚刚卸下的、沾满自己血肉的沉重枷锁,最后,落在了囚室那扇新换的、看起来似乎更坚固些的铁栅栏门上。

门上新挂的铜锁,在墙壁高处通风口透进来的那一缕微弱天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崭新的黄铜光泽。

赵泓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洞悉一切、冰冷彻骨的嘲讽。

“呵……”一声极其轻微的气音从他喉咙深处溢出,消散在囚室腐臭的空气里。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瘦骨嶙峋、布满溃烂伤口和新鲜血迹的手腕上。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将那只手,一点一点,艰难地抬了起来。

目标,不是伤口,而是囚室墙壁上,靠近通风口下方的一块条石。

他的指尖,带着尚未干涸的血迹,颤抖着,却异常稳定地,探向条石边缘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

距离天牢数条街巷之外,一条被暴雨冲刷得泥泞不堪的背街小巷深处。

雨水在坑洼的地面上积起浑浊的水洼,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两旁低矮破败的屋檐。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烂和雨水的腥气。

一个穿着紧身皂衣、身形如同鬼魅般飘忽的人影,无声无息地停在巷子尽头一滩颜色格外深暗的积水旁。那积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显然浸透了大量的鲜血,只是被雨水稀释冲淡了许多。

人影蹲下身,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如同秃鹫的爪子,精准地探入污浊的血水中,摸索着。

片刻,他的手指夹起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被血水和污泥包裹着,隐约能看出是一只人类的耳朵。耳廓的一部分被利刃整齐地切下,边缘的皮肉翻卷着,露出惨白的软骨。最令人心悸的是,那断耳上,清晰地印着两排深深的、几乎咬穿了耳廓的牙印!齿痕细密而用力,充满了绝望和野兽般的疯狂,仿佛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剧痛时,被生生咬下来的!

人影将这只带血的断耳凑到眼前,仅露出的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毒蛇般的幽光。他用手指仔细地抹去断耳上的污泥,露出更多的细节——耳垂上一个微小的、几乎被咬痕撕裂的陈旧疤痕。

他盯着那个疤痕看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被雨水不断冲刷、颜色越来越淡的血水,嘴角缓缓咧开一个无声的、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人影站起身,将那只带着恐怖牙印的断耳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塞入怀中。他最后看了一眼血水蔓延的方向——那方向,似乎隐隐指向天牢所在的方位。

然后,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雨幕的阴影,瞬间消失在小巷深处,只留下地上那滩被雨水不断稀释、却依旧散发着淡淡血腥的污浊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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