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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压抑到了极致、却又仿佛用尽了全部生命力量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那声音不再是模仿哑巴的破碎音节,而是清晰、短促、充满了某种古老仪式般的决绝!如同孤狼啸月最后的绝唱!
吼声未落,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光芒骤然熄灭。挺直的身躯如同瞬间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软软地、无声地沿着冰冷的墙壁滑落下去。最终,蜷缩在墙角那片浓重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月光重新被高墙遮蔽,黑暗彻底吞没了那具枯瘦的躯体。只有那只紧握的、嵌入掌心的拳头,在黑暗中凝固成一个永恒的姿势。
巷子里,只剩下垃圾堆里老鼠窸窸窣窣的声响,和远处汴河若有若无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极其普通、没有任何徽记的青幔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这条肮脏的死胡同。车辕上坐着一个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车夫。
马车在巷口停下。一个同样穿着深色不起眼布衣、动作却异常矫健敏捷的身影,如同狸猫般从车上跃下,迅速闪到墙角老哑头的尸体旁。他蹲下身,极其迅速地检查了一下鼻息和脉搏,确认人已死去。目光飞快地扫过尸体紧握的拳头和旁边那个污秽的饭桶,眼神凝重。
他没有触碰尸体,而是小心翼翼地提起那个破旧饭桶,动作轻捷地回到马车旁,将桶递进微微掀开的车帘内。里面伸出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稳稳接过。
随后,那身影迅速返回墙角,从怀中掏出一块浸透了某种浓烈油脂的粗布,动作麻利地覆盖在老哑头的尸体上。火光一闪,粗布瞬间被点燃,幽蓝的火焰猛地腾起,迅速吞噬了那蜷缩的枯瘦身影,发出噼啪的燃烧声和皮肉焦糊的恶臭。
火光映照着放火者毫无表情的脸,他冷静地看着火焰蔓延,直到确认尸体被完全覆盖,才迅速起身,退回马车。
青幔马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这条黑暗的巷子,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墙角一堆迅速燃烧、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火焰,以及火焰中那具正在化为焦炭的、无人知晓姓名的躯体。火光跳跃着,在两侧高耸的墙壁上投下扭曲舞动的影子,如同地狱的群魔在无声狂欢。
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是这条死胡同里唯一的安魂曲。
夜,已深沉如墨。
汴京西北隅,紧邻着巍峨皇城,坐落着占地广袤的魏王府。高墙深院,重檐叠嶂,在浓重的夜色中沉默着,如同蛰伏的巨兽。府内大多数地方早已熄了灯火,唯有后花园深处,一座名为“静心斋”的独立书楼,二层还透着一线昏黄的光晕。
书斋内,陈设古朴厚重,透着一股沉淀了岁月的清冷气息。紫檀木的书架顶天立地,摆满了经史子集和卷宗。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松烟墨的冷冽香气和旧书纸特有的微涩味道。一盏造型简洁的青铜雁足灯放在宽大的紫檀书案一角,灯芯被拨得很亮,跳跃的火光将书案前一个高大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身后挂着一幅《江山雪霁图》的墙壁上。
魏王赵琛,当今官家赵泓的亲皇叔,先帝最倚重的胞弟。他并未穿着亲王的蟒袍常服,只一身深青色的家常直裰,腰间束着一条墨玉带。虽已年近六旬,鬓角染霜,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面容清癯,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在灯火映照下,深邃沉静,仿佛蕴藏着无尽的阅历和智慧,也沉淀着挥之不去的忧思。此刻,他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窗外是王府精心打理的花园,假山池沼在月光下显出朦胧的轮廓,寂静无声。然而这份寂静,却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王爷,”一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声音在书斋角落响起。说话的是个身着深灰色宦官服饰的老者,面白无须,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刻,眼神却异常清亮锐利,正是赵琛最信任的贴身老内侍,陈槐。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久居深宫磨砺出的谨慎,“亥时三刻了。您该安歇了。这些日子,您忧思过甚……”
赵琛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仿佛要穿透这王府的高墙,看清整个汴京城下涌动的暗流。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书斋里显得格外沉重:“安歇?槐翁啊,这龙椅上的风,越来越冷了。高俅……他的爪子,伸得太长了。枢密院、三衙、御史台……如今连这皇城之内,也快成了他的囊中之物。陛下他……”赵琛的话语顿住,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那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陈槐垂下眼睑,低声道:“官家仁孝,只是……终究年轻了些。身边又……”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皇帝赵泓性格温和,甚至有些怯懦,登基以来,朝政大权几乎被高俅架空,身边充斥着眼线。
就在这时,书斋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在门外停下,随即是两短一长、带着特殊韵律的叩门声。
赵琛和陈槐的目光瞬间同时锐利地投向门口!这是他们最核心、最隐秘的传递紧急消息的暗号!
“进来!”赵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王府低级护卫服饰、面容精悍的年轻汉子闪身而入,迅速反手关上门。他正是赵琛暗中培养的心腹死士之一,赵七。他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风尘,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刀锋。他手中紧紧抓着一个用普通粗麻布包裹着的、形状不规则的物件,那麻布上,赫然洇染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血迹浓重,甚至能看出部分手印的轮廓。
“王爷!陈公公!”赵七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和压抑而微微发颤,“东西……东西带回来了!从影阁……最深处!”
“影阁?!”赵琛和陈槐的脸色同时剧变!那个地方,如同龙潭虎穴,进去的人,几乎没有能活着出来的!更别说带出东西!
“如何带出的?人可安全?”陈槐一步上前,声音急促而凝重。
赵七眼中瞬间掠过巨大的悲痛和愤怒,他低下头,声音如同砂纸摩擦:“送东西出来的……是老哑头……他……他没了!用自己的命……在影阁后巷……点了自己……尸骨无存!”他艰难地说完,双手将那个沾满血污的麻布包裹高高捧起,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老哑头……”赵琛喃喃念出这个名字,眼神震动。那个在影阁装疯卖傻三年的棋子!他记得这个名字,是他当年亲手布下的暗桩之一!没想到,竟是以这种方式……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悲怆和怒火。再睁眼时,眼中只剩下冰封般的决绝。
他上前一步,没有犹豫,直接接过了那个沉甸甸、带着浓郁血腥气和死亡气息的包裹。麻布入手冰凉粘腻,那大片干涸的暗褐色血迹,像一块沉重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颤。
“起来说话。”赵琛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他捧着包裹,转身走向宽大的紫檀书案。
陈槐立刻快步上前,手脚麻利地将书案上原本摊开的书卷、笔砚迅速移开,清理出一大片光滑的桌面。赵七也站起身,退到一旁,胸膛依旧剧烈起伏着,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包裹。
赵琛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放在书案中央。他伸出双手,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缓缓地、一层层地剥开那沾血的粗麻布。
一股混杂着血腥、污秽、汗水和纸张霉变的复杂气味瞬间在书斋内弥漫开来。麻布里面,赫然是那个影阁死牢里污秽不堪的破旧饭桶!桶壁上还沾着干涸的粟米粥和秽物残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馊臭味。
赵琛和陈槐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仿佛那恶臭不存在。他们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饭桶内壁靠近桶底边缘的那道不起眼的裂缝处。
赵琛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稳定,探入那道裂缝。指尖传来木质腐朽的粗糙感和粘腻的污垢感。他摸索着,极其小心地抠挖着。
突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小片异常的东西!坚韧、带着一点厚度!
他屏住呼吸,用指尖最细微的力量,一点点地将那东西往外勾。
出来了!
那是一小叠被紧紧折叠、揉压在一起的纸片!纸张本身是上好的宣纸,但此刻已被血污浸透了大半,边缘被撕扯得如同犬牙交错,有些地方粘连在一起。纸片外面,还包裹着一层被血浸透、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薄油纸。
赵琛小心翼翼地将这叠沾满血污、散发着恶臭和血腥气的纸片放在书案上。陈槐立刻递上一柄小巧的银刀和一块浸湿了清水的洁白棉巾。赵琛先用银刀极其小心地剥开粘连的油纸碎片,然后用棉巾最干净的一角,蘸着清水,一点一点,如同修复稀世珍宝般,轻柔地擦拭着纸片上的污垢和血渍。每一下擦拭,都带着千钧的谨慎。
灯光下,被擦拭过的纸片边缘,露出了墨迹。
第一片,上面是几个断断续续的字:“…州军饷…三十万贯…腊月…转运青州…高府…”
第二片:“…密州海防图…副本…价…金三千两…交割…北地…萧氏…”
第三片字迹稍多,也更触目惊心:“…甲胄三千具…强弩五百…弓矢无算…借道…河东…入西夏…‘岁赐’之名…实资敌国…高俅手令印鉴为凭…”
随着一片片被血污浸染、边缘残破的纸片在赵琛手中被拼凑、清理、辨识,书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琛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最初只是指尖细微的颤动,很快蔓延到整个手掌,继而连带着手臂都开始无法抑制地抖动!他猛地伸出左手,死死抓住自己颤抖的右手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试图稳住它,却徒劳无功。
那纸片上每一个被擦出来的墨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眼球上,烫进他的灵魂深处!
军饷!三十万贯!那是本该发给戍边将士、保家卫国的血汗钱!竟然被堂而皇之地转运到了高俅的老巢青州?!密州海防图!国之门户,沿海布防的命脉!竟然被当作货物,卖给了北方的辽国萧氏?!还有甲胄!强弩!弓矢!国之重器!竟然以“岁赐”之名,源源不断地流入敌国西夏?!每一样,都足以动摇国本!每一样,都沾满了将士和边民的血泪!
而这一切的源头,那纸上清晰无误地指向一个名字——高俅!那个权倾朝野、在朝堂上一呼百应、在皇帝面前道貌岸然的太尉!那上面甚至还有疑似他手令的印鉴摹本!虽然模糊,但那独特的纹路和“俅”字半边,却如同毒蛇的獠牙,清晰可见!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赵琛口中喷涌而出!殷红的血点如同梅花,瞬间溅洒在书案上那几片刚刚清理出来的血污账页上,也染红了他胸前的深青色衣襟!
“王爷!”陈槐和赵七同时惊呼,抢步上前搀扶。
赵琛却猛地一挥手,拒绝了他们的搀扶。他身体晃了晃,一手死死撑住沉重的紫檀书案边缘,指骨因用力而咯咯作响。另一只手,颤抖得更加剧烈,却依旧死死攥着那几片染血的纸页!他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金纸,唯有嘴角残留着一抹刺目的鲜红。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是被至深信任彻底背叛后撕裂般的痛楚,是看到江山社稷被蛀虫啃噬的锥心愤怒,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破旧的风箱,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死死地盯着那账页上“高俅”两个字,仿佛要用目光将其烧穿、碾碎!
“贼子!国贼!!”一声低沉到极致、却蕴含着滔天怒火的嘶吼,终于从赵琛紧咬的牙关中迸发出来!那声音压抑扭曲,如同受伤的猛兽在洞穴深处的咆哮,震得书斋内的灯火都为之摇曳!“先帝……先帝啊!!”他猛地仰起头,望向虚空,眼中瞬间蓄满了浑浊的泪水,那泪水滚烫,混合着嘴角的血迹蜿蜒而下,“您托付的……托付的江山……竟被此獠……蛀蚀至此!!臣弟……臣弟有愧!有愧啊!!!”悲愤的怒吼在书斋内回荡,带着无尽的痛悔和苍凉。
陈槐已是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泣不成声:“王爷!保重!保重贵体啊!江山……江山还需王爷啊!”
赵七也早已泪流满面,死死咬着牙关,拳头紧握,指甲深陷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毯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用通红的眼睛,悲愤欲绝地望着自己敬若神明的王爷。
赵琛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几下,仿佛那一声悲吼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踉跄后退一步,重重地跌坐在身后的紫檀圈椅里。圈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的剧痛如同刀绞。他闭上眼,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先帝的面容——那张威严中带着疲惫,临终前紧紧握住他的手,将年轻的新君和这万里河山托付给他的兄长!
“琛弟……泓儿……江山……朕……交给你了……”
那嘱托言犹在耳,重逾千斤!而如今……赵琛痛苦地睁开眼,目光扫过书案上那一片狼藉、沾满新旧血污的纸页碎片。这就是他守护的结果吗?这就是他交给兄长的答卷吗?
不!绝不止于此!
一股更加冰冷、更加沉凝的火焰,在他眼底深处燃烧起来,压过了方才的剧痛和悲愤。他缓缓抬起那只依旧沾着自己血迹的手,伸向腰间。
指尖触碰到一块温润坚硬的东西。
那是系在他墨玉腰带内侧的一块玉佩。玉佩不大,羊脂白玉,雕琢着简朴的云龙纹。入手温润细腻,带着人体的暖意。这是当年他获封亲王时,皇兄亲手所赐。龙纹环绕着一个古朴的“琛”字。
赵琛颤抖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极其缓慢地摩挲着玉佩上那熟悉的纹路和刻字。冰冷的玉石,却仿佛带着先帝手掌的温度,一丝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力量,顺着指尖,流入他几乎被愤怒和绝望撕裂的心脉。
皇兄……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王府的重重屋宇,投向了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紫宸殿。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身影——他的侄子,官家赵泓。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苍白和怯懦,眼神躲闪,在高俅面前如同惊弓之鸟。他甚至能想象到,此刻的赵泓,或许正因一点风吹草动而在寝宫中瑟瑟发抖,被高俅安插的宦官宫女环绕着,如同金丝笼中的囚鸟。
一股混杂着怜惜、痛心和无比沉重的责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赵琛。
这江山,这风雨飘摇、内里已被蛀空的江山,这坐在龙椅上瑟瑟发抖的年轻君王……
赵琛摩挲玉佩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将那温润的玉石死死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再次泛白!
他眼中的泪水已经干涸,只剩下冰冷如铁的决心和一种近乎悲壮的苍凉。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跪在地上悲泣的陈槐,扫过泪流满面、悲愤填膺的赵七。
书斋内死一般寂静,只有青铜雁足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赵琛粗重而渐渐趋于平稳的呼吸声。那呼吸声,沉重如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如同砂砾摩擦,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从灵魂尽头挤出来,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书斋冰冷的地面上:
“先帝……”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虚空,仿佛在与那位逝去的兄长对话,“这江山……臣弟……替您……”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一次,仿佛要将这沉甸甸的万里河山都吸纳入胸中,然后,一字一顿,如同金石交击:
“——守一次!”
话音落下,书斋内一片死寂。唯有那青铜灯盏里的火苗,似乎感应到了这无声的惊雷,猛地向上窜高了一瞬,爆出一朵明亮到刺眼的灯花!将赵琛那张苍老、染血、却写满决绝的脸庞,映照得如同庙堂里供奉的、怒目金刚的神像!
“陈槐!”赵琛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方才的虚弱和悲怆一扫而空。
“老奴在!”陈槐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瞬间变得如同出鞘的匕首,锐利逼人。他迅速起身,腰杆挺得笔直,等待命令。
“立刻!”赵琛的目光如同鹰隼,扫过书案上那几片染血的纸页,“动用‘潜渊’!名单上第一人——致仕的枢密副使,杨文广!务必亲自将口信送到他病榻前:‘火泥已现,魏王问,老枢密,当年西军袍泽的血,可还烫乎?’”
“潜渊”——这是魏王府经营数十年、埋藏最深、也最隐秘的联络渠道,如同一张沉睡在深渊之下的巨网,非倾覆之危,绝不动用!杨文广,三朝老臣,曾任枢密副使,掌兵多年,在军中威望极高,尤其在西军旧部中影响力巨大。他因年迈多病致仕在家,远离朝堂漩涡,却也是少数几个高俅难以完全掌控的元老之一。赵琛选择他,是看中其军中根基和刚直秉性。“火泥”是唤醒他的暗语,“西军袍泽的血”更是直指高俅克扣军饷、资敌叛国的要害!足以点燃这位老将军沉寂已久的怒火!
“遵命!”陈槐没有任何犹豫,躬身领命,身影一晃,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书斋角落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赵七!”赵琛的目光转向侍立一旁、双眼通红的年轻死士。
“属下在!”赵七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你,”赵琛的目光锐利如刀,审视着这个忠诚的年轻人,“亲自去!带上本王的半块虎符印信!”他迅速从书案暗格里取出一块非金非玉、雕刻着半只狰狞虎头的古朴令牌,递给赵七,“目标:殿前司副都指挥使,韩世忠!”
殿前司,掌管皇城禁卫,拱卫皇帝安全,位置至关重要!副都指挥使韩世忠,出身微寒,以勇猛刚烈、治军严明着称,是赵琛观察多年,认为在禁军高层中少数未被高俅完全腐蚀、且有血性、可能争取的将领。此刻动用虎符印信,分量极重,既是信任,也是试探!
“告诉他:影阁血未冷,獒犬欲噬龙!问他韩良臣(韩世忠字),可还记得当年‘鄜延路’(西军一部)雪夜,是谁救了他一营兄弟的性命?问他手中刀,是卫社稷,还是……卫国贼?!”
这番话,字字诛心!“影阁血未冷”直指臻多宝和老哑头的牺牲,“獒犬”暗讽高俅的影阁爪牙,“噬龙”更是惊天动地的指控!提及“鄜延路”雪夜的救命之恩(这是赵琛当年以亲王身份巡边时暗中施以援手的一桩秘事),是唤起韩世忠的忠义之心。最后那句“卫社稷还是卫国贼”,更是赤裸裸地将选择权抛给他,逼他站队!风险极大,一旦韩世忠动摇或告密,后果不堪设想!但赵琛别无选择,他需要在禁卫心脏之地,埋下一颗钉子!
赵七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半块虎符,如同接过千钧重担,眼中燃烧着决死的火焰:“属下明白!纵粉身碎骨,必达使命!”他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迅速消失在门外。
书斋内,再次只剩下赵琛一人。
青铜灯盏的火苗恢复了平稳,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他缓缓坐回圈椅,身体向后靠去,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
窗外的夜色,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汴京城的万家灯火早已熄灭,整座城市在黑暗中沉睡,如同巨兽蛰伏。
然而,就在这死寂的魏王府高墙之外,在相隔两条街巷、一座早已废弃的旧观星台那布满灰尘和蛛网的腐朽飞檐之上。
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影子,如同石雕般静静地伏在那里。他全身包裹在紧身的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锐利、毫无感情,如同暗夜里觅食的枭鸟。他的呼吸绵长而微弱,与夜风融为一体。
这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穿透数百步的距离和重重叠叠的屋脊阴影,死死锁定着静心斋书楼二层那唯一透出光亮的窗口!
方才,就在赵七带着虎符匆匆离开王府侧门不久,一道极其模糊、快如鬼魅的黑影,曾从那观星台的阴影中悄然滑落,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魏王府外围更深的黑暗里,去向不明。
此刻,飞檐上的黑影依旧未动。他看到了静心斋的灯火长明,看到了人影的晃动,甚至……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嗅到了那书斋内弥漫开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惊心动魄的决绝杀意!
夜枭般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其隐晦、却冰冷刺骨的幽光。如同毒蛇锁定了猎物,耐心地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长夜未尽。
静心斋的灯火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摇曳,微弱却倔强,仿佛随时会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