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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猛地一沉,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玉佩!娘用命塞给他的玉佩呢?!
“找啥呢?”老赵头似乎察觉到他的慌乱,又瞥了一眼,语气有些不耐烦,“你那身破布片子湿透了,俺给你扒了扔灶边烤着了,湿哒哒的穿着找死啊?”他用烧火棍指了指土灶旁边。
臻景行顺着看去。他那身价值不菲、如今已烧得破烂不堪的锦缎小袄和绸裤,正皱巴巴地搭在一张破凳子上,靠近灶口烘烤着。而在衣服堆里,一点温润的白光一闪而过。
玉佩!
它被小心地塞在了小袄的内襟里,只露出一个角。
臻景行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虚脱。他挣扎着爬下土炕,双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踉跄着扑到凳子边,一把将玉佩抓在手里。熟悉的温润触感传来,那微弱却坚定的暖意,瞬间驱散了些许身体的寒冷和内心的恐慌。他死死攥住玉佩,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后的浮木。
老赵头看着他死死攥着玉佩的动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但很快又被漠然取代。“一块破石头,攥那么紧,怕俺老赵头抢你的?”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惯常的粗鲁,“赶紧的,喝了汤滚蛋。俺还得出船。”
破陶碗里盛着浑浊的鱼汤,飘着几根可疑的野菜和零星小鱼骨,腥气扑鼻。
臻景行没有看那碗汤。他紧紧攥着玉佩,目光扫过这间低矮、阴暗、充满刺鼻气味的破败窝棚,最后落在老赵头那张被生活磨砺得粗糙冷漠的脸上。这里不是家,不是他能停留的地方。他必须走。
他默默地走到灶边,抓起自己那身半干的、依然散发着烟熏火燎和血腥气的破衣,费力地往身上套。动作牵扯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玉佩被他小心地塞进最贴身的地方,紧贴着滚烫的皮肤。
穿好衣服,他对着老赵头,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合年龄的沉重和执拗。
老赵头只是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这个浑身是伤、沉默倔强的孩子,不过是河滩上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臻景行直起身,不再犹豫,转身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深秋的寒风如同冰冷的鞭子,猛地抽打在他单薄滚烫的身体上。他打了个寒颤,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他扶住门框,稳了稳身形,然后迈开脚步,踏入了外面灰蒙蒙的、属于汴京底层的冰冷世界。每一步都异常沉重,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如影随形,脚下的土地仿佛都在晃动。但怀中的玉佩贴着他的心口,像一块沉甸甸的、燃烧的炭,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也灼烧着他那颗被仇恨填满的心。
活下去。记住。影。玉。复仇。
这五个字,随着他艰难的步伐,在寒风中,在心底,一遍遍回响,如同跗骨之蛆。
肆
离开老赵头那间弥漫着鱼腥与草药的破败窝棚,汴京底层那庞大、混乱、充满刺鼻气味的画卷,才在臻景行眼前徐徐展开。他拖着滚烫而沉重的身体,像一滴油融入污水,汇入了南薰门外贫民窟喧嚣的人流。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与他记忆中“臻多宝”府邸的雕梁画栋、珍宝生辉截然相反,空气中充斥着劣质油脂、腐烂菜叶、人畜粪便混合的恶臭。低矮歪斜的棚屋如同密密麻麻的疥癣,紧紧挤在狭窄泥泞的巷道两旁。路面坑洼不平,积着黑绿色的污水,稍不留神就会溅起一裤腿污秽。衣衫褴褛的人们脸上刻着麻木与愁苦,小贩嘶哑的叫卖声、孩童饥饿的啼哭声、醉汉的谩骂声、还有角落里若有若无的呻吟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烦躁绝望的噪音。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如同跗骨之蛆,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扭曲重影。脚下的污水坑、随意丢弃的垃圾、甚至横卧在路边的醉汉,都成了危险的陷阱。肋骨断裂处和身上被石块刮破的伤口,在每一次颠簸和躲避中都传来钻心的疼痛。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了他的胃囊,带来一阵阵令人作呕的空虚和绞痛。
他死死咬着下唇,依靠着本能和玉佩贴在胸口那一点微弱却执拗的温热,支撑着自己不倒下。他不敢停留,不敢看那些朝他投来的或好奇、或冷漠、或带着一丝贪婪的目光。他只是一个浑身脏污、带着伤、散发着病气的小乞丐,在这片泥沼里,连被掠夺的价值似乎都微乎其微。
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暂时喘息、弄到一点食物、或者…弄到一点钱的地方。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藏在最贴身处的玉佩。娘最后的话在耳边回响:“记住这玉!”这玉,或许…能换点东西?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带来一阵尖锐的心悸和抗拒。这是爹娘的遗物,是血仇的见证!可…不换,他可能熬不过今天。
剧烈的思想斗争让他的头痛得更厉害了。就在这时,一股浓郁的、混合着油脂和劣质香料味道的香气,霸道地钻进了他的鼻孔。
是胡饼。
街角一个简陋的食摊,油腻的布幡上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饼”字。炉火正旺,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油光的汉子正麻利地用铁钳翻动着炉膛里的胡饼。金黄色的饼身被烤得鼓起,散发出焦香的气息,边缘还滋滋地冒着油泡。那香气,对于此刻饥肠辘辘的臻景行来说,无异于致命的诱惑。
他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眼睛死死盯着炉子上那一个个诱人的饼,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吞咽声。胃里翻搅得更厉害了,嘴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大量的唾液。
“嘿!小叫花子,看什么看?滚远点!别挡着老子做生意!一股子晦气!”摊主发现了这个站在摊前、直勾勾盯着饼的脏污小孩,不耐烦地挥着油腻腻的抹布驱赶,眼神里满是厌恶。
那毫不掩饰的鄙夷和驱赶,像一盆冷水泼在臻景行滚烫的脸上。他猛地低下头,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伤痕累累的心。他想转身就走,可双腿却像灌了铅,挪不动步子。饥饿和生存的本能,像无形的锁链,将他钉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是那个在臻府废墟中,对满地珍宝视若无物,却极其珍重地捧走乌木匣子的精悍黑衣人!虽然此刻那人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灰色布袍,头上戴了个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笠,但那行走间如豹子般精悍轻盈的姿态,那冰冷、警惕、仿佛随时在审视猎物的眼神,臻景行死也不会认错!
那人正从街对面的一个杂货铺子里走出来,手里似乎拿着一个小纸包,步履从容,却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警觉和疏离。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街角这个不起眼的、浑身脏污的小乞丐。
一股寒气瞬间从臻景行的脚底直冲天灵盖!比深秋的寒风更冷!烧得昏沉的头脑在这一刻被极度的恐惧和仇恨强行刺穿,变得异常清醒!是他!就是他们!杀了爹!杀了娘!毁了臻家!
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般在胸中沸腾,几乎要冲破喉咙嘶吼出来!他身体绷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攥着玉佩的手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他恨不得扑上去,用牙齿撕碎那人的喉咙!
然而,理智如同冰冷的枷锁,瞬间扼住了他疯狂的冲动。他才八岁,浑身是伤,高烧不退,虚弱得连站都费力。冲上去,无异于蝼蚁撼树,瞬间就会被碾死!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仇恨与理智的撕扯中,那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戴着斗笠的头微微侧转,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扫向臻景行所在的方向!
臻景行的血液瞬间冻结!他猛地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身体的颤抖,将整个身体缩进墙角最深的阴影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腔!他屏住呼吸,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再朝那边瞥一下,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肮脏的墙壁。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那冰冷如刀锋的目光移开了。黑衣人似乎并未发现异常,迈开步子,迅速汇入前方的人流,几个转弯,便消失在了杂乱棚户的深处。
臻景行浑身脱力,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紧贴着冰冷的土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刚才那一瞬的对视,那冰冷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目光,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寒意。
胡饼的香气还在诱惑着他。摊主厌恶的驱赶犹在耳边。
但他此刻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立刻!马上!离这条街越远越好!被发现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包括那噬骨的饥饿。
他再不敢看那诱人的胡饼一眼,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朝着与黑衣人消失相反的方向,拼命跑去。肋骨断裂处的剧痛在奔跑中被无限放大,每一次脚步落下都带来钻心的疼,高烧带来的眩晕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好几次都差点一头栽进路边的污水沟里。
但他不敢停。怀中的玉佩紧贴着狂跳的心脏,那点温热此刻也变得冰凉,仿佛也感受到了刚才那致命的威胁。他只有一个目标:远离!找一个能藏身的地方!一个…或许能把这玉换成一点点活命钱的地方!
伍
臻景行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肺叶如同破风箱般嘶鸣,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才一头撞进一条更为狭窄、阴暗、散发着浓重霉味和尿臊气的死胡同里。他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墙壁滑坐下来,蜷缩成一团,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和血腥味。
恐惧的余悸还在四肢百骸流窜,与高烧带来的滚烫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撕裂。怀中的玉佩紧贴着皮肤,那点微弱的温热,此刻是他与这个冰冷世界唯一的联系,也是压在他心头的千钧巨石。
不能再犹豫了。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处掏出那枚羊脂白玉佩。温润的玉质在胡同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正面那诡谲的徽记,线条在幽暗中仿佛活了过来,带着一丝不祥的意味。背面的“守真”二字,笔锋如刀,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
娘…爹…对不起…景行…景行要活下去…景行要报仇!
巨大的愧疚和悲伤再次涌上心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死死忍住。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挣扎着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重新汇入外面喧嚣而麻木的人流。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茫然。他开始留意街道两旁那些挂着“当”字招牌的铺子。这些当铺,大多开在稍微不那么肮脏的主街边缘,门脸或大或小,黑洞洞的门廊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嘴。
他不敢去那些门面光鲜、伙计衣着整洁的大当铺。他这副模样,恐怕连门都进不去就会被轰出来。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一家极其不起眼的铺子上。铺子开在一个丁字路口的凹角里,门脸又窄又旧,一块油漆剥落大半的旧木匾额斜挂着,上面一个模糊的“源泰当”字迹几乎难以辨认。门口没有伙计,黑洞洞的门廊里透出一股陈腐的、混杂着尘土和旧物气息的味道。
就是这里了。
臻景行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鼓足全身的勇气,才迈步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属于各种旧物堆积的沉闷气味。高高的柜台几乎挡住了所有光线,只留下一个半尺见方的小窗口。柜台后面,影影绰绰坐着一个身影,似乎正低着头在算账,只能看到一个花白的头顶。
臻景行走到柜台前,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将视线够到那个小窗口的边缘。他沉默着,将紧握着玉佩的手伸进了那个小小的窗口。
柜台后面的人似乎被打扰了,慢悠悠地抬起头。
是一个干瘦的老头。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如同风干的橘子皮。一双眼睛浑浊不堪,眼皮耷拉着,几乎遮住了半个眼球,看人时带着一种仿佛永远睡不醒的、却又透着精明的漠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旧长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老头浑浊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臻景行那脏污的小脸和破烂的衣衫,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最寻常不过的物件。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臻景行伸进窗口、摊开的手掌上。
那只小手布满了污垢和细小的伤口,微微颤抖着。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佩。
老头的眼皮似乎抬了抬,浑浊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伸出枯瘦如同鸡爪般的手,指甲缝里满是黑泥,动作却异常稳定。他没有去碰臻景行的手,而是用两根手指的指尖,极其精准地捏住了玉佩的边缘,将它拈了起来,动作带着一种老练的、近乎本能的谨慎。
玉佩被拿到了柜台里面,凑到眼前。老头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边缘磨损严重的单眼水晶镜片,卡在眼眶上,对着玉佩,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昏暗的光线下,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几乎贴到了玉佩上。
时间仿佛凝固。铺子里只剩下老头缓慢而深长的呼吸声,以及臻景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老头看得很慢,很仔细。他用粗糙的指尖摩挲着玉佩的每一寸表面,感受着它的质地和纹路。他对着光线变换角度,观察玉质内部的絮状结构和那温润的光泽。他的目光尤其在那诡谲的徽记和背面的“守真”二字上停留了很久,浑浊的眼珠在镜片后微微转动。
臻景行屏住呼吸,踮着脚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柜台后面那张模糊的脸,试图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些什么。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对臻景行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老头终于放下了那块单眼水晶镜片。他没有再看臻景行,只是将那枚玉佩随意地放在油腻腻的柜台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羊脂白籽料,”老头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摩擦,“料子倒是不错,算得上一等一了,通体无瑕,温润得很。”
一丝微弱的希望刚在臻景行心中升起。
老头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他瞬间冻僵。
“可惜啊……”老头慢悠悠地拖长了调子,浑浊的眼睛斜乜着柜台外的臻景行,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弄的弧度,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行家点评的刻薄,“糟蹋了!糟蹋了好料子!谁刻的字?‘守真’?嗤!这字刻得…匠气十足,呆板生硬,毫无神韵!笔锋软塌塌,结构也散!简直是狗屁不通!把好好一块上等羊脂玉,硬生生刻成了下三滥的玩意儿!这字一落上去,这玉啊,就毁了!不值钱喽!”
他枯瘦的手指,带着一种轻蔑的力道,敲了敲柜台上那枚温润无瑕的玉佩,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在臻景行的心上!
“可惜了这块料子…”老头最后总结般地、带着无限惋惜又无比冷漠的语气,再次嗤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