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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仁贾走到桌边，俯身看着那三本摊开的账册。灯光从他头顶照下，在他脸上投出深邃的阴影。
“还有呢？”他问。
陈老账房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张自己誊抄的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老朽这三天，核了江南七府二十三县，与楚王府有直接或间接生意往来的商户，共计一百四十七家。”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这些商户，从去年春天开始，账目上全都出现类似的异常——要么是货不对账，要么是运费蹊跷，要么是原材料采购暴增却不见成品产出。”
他指着单子上的总计：“老朽粗粗算了算，光是这些账面上‘多出来’、‘对不上’、‘看不见’的钱粮物资，折合成现银……”
他报了一个数字。
房间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连张阎都瞪大了眼睛。
那个数字，足够养一支三万人的军队，一年。
陆仁贾直起身。
他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洞悉。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丝绸只是幌子，漕运只是通路。厚帆布可以做帐篷、做负重，铁锭可以铸兵器、造甲片。账面上消失的那些‘次品绸缎’，恐怕根本不是绸缎，而是浸了桐油、可以用来缠箭杆捆兵器的粗麻布。”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潮湿的夜风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画舫隐约的丝竹声。苏州城的夜晚，依旧歌舞升平，秦淮河上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
谁能想到，这片温柔富贵乡的底下，流动的不是胭脂水，而是铁与血？
“楚王殿下，”陆仁贾对着窗外的夜色，仿佛在对着那个远在金陵王府里的人说话，“您这盘棋，下得可真不小。用江南的丝，养关外的兵；用漕运的路，运谋反的械。账目做得漂亮，生意铺得自然，若不是我这老账房有一双从算盘珠里磨出来的眼睛，怕是真的要被您这‘锦绣文章’给骗过去了。”
他关上了窗，转过身。
灯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
“张阎。”
“卑职在！”
“立刻飞鸽传书回京，将我刚才说的，原封不动报给督公。”陆仁贾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再派人，盯死那家铁器铺，盯死所有账目异常的商户，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
“陈老先生，”陆仁贾看向老账房，微微躬身，“今夜辛苦。您的这双眼睛，抵得上千军万马。”
陈老账房慌忙起身还礼，连声道：“不敢不敢，老朽只是……只是尽本分。”
“本分？”陆仁贾笑了笑，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在这世道，能尽本分的人，已经不多了。”
他重新走到那张堆满账册的桌前，伸手拿起那本铁器铺的流水账，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页。
算盘珠可以算账，可以算利，可以算人心。
而他现在，要用这些小小的珠子，算一算这江山的分量，算一算那位藏在金陵王府里的王爷，究竟有多大的胃口，又有多硬的牙口。
窗外，秋雨依旧。
而算盘珠的声音，在深夜里，又一次清脆地响了起来。
噼啪，噼啪。
一声声，像是心跳，又像是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