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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公公似乎也没在意他的失仪，缓缓展开手中的纸卷，念道：
“督公钧令：查档房番役陆仁贾，聪敏机辩，偶有急智。于宴前奏对，尚堪驱策。着即日起，擢升贴刑科司房行走，赏银十两，伤愈后即刻赴任。钦此。”
念完了。
陋室门前，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小凳子捧着令谕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轻飘飘的纸卷。
陆仁贾靠在门框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定身法定住了。
擢升？ 贴刑科司房行走？ 赏银十两？
每一个词他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却像天书一样荒谬绝伦，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脑子彻底宕机。
不是下诏狱？不是赐死？是…升官？发财？
钱公公看着他那副呆若木鸡的傻样，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轻咳一声：“陆行走？还不谢恩接令？”
陆仁贾猛地一个激灵，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眼神里全是茫然和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甚至下意识地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做梦！
钱公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似乎看多了这种骤得升迁失态的模样，将手中的令谕往前一递：“督公恩典，莫要辜负了。银子去内帑房支取。伤，”他瞥了一眼陆仁贾的肩膀，“咱家会叫医官过来瞧瞧。好了就赶紧去贴刑科报到，那边…忙得很。”
说完，他似乎一刻也不愿在这简陋肮脏的地方多待，将令谕塞到还在发抖的小凳子手里，转身便走，袍角带起一阵轻微的冷风。
小凳子捧着那卷仿佛烫手山芋的令谕，看着依旧石化在门口的陆仁贾，哭丧着脸，小声催促：“陆…陆爷？令…令谕…”
陆仁贾这才像是魂魄归位，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接令谕，而是一把抓住了小凳子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对方的骨头捏碎，声音嘶哑扭曲得不像人声：
“你…你掐我一下！用力掐！”
小凳子吓得差点跳起来：“陆爷！使不得！使不得啊！”
陆仁贾却不管不顾，抓着他的手就往自己受伤的肩膀上按！
“嘶——！”剧痛袭来，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眼前发黑，但与此同时，一种极其荒诞的、扭曲的、无法言喻的真实感，也伴随着这剧痛，猛地窜遍全身！
真的！ 是真的！ 他不是在做梦！ 曹正淳没杀他！还升了他的官！让他去贴刑科！那个东厂核心的、负责监督锦衣卫刑狱、权力不小的贴刑科！
巨大的、过山车般的情绪冲击，让他一阵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恐惧、后怕、震惊、狂喜、茫然…种种情绪像一锅滚油在他心里翻腾爆炸！
他扶着门框，看着小凳子手里那卷代表着命运急剧转折的纸卷，又低头看看自己狼狈不堪、带着伤口的身体，突然——
“哈…” “哈哈哈…” 他控制不住地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笑得肩膀伤口崩裂渗出更多血迹，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笑得小凳子面无人色连连后退。
笑了好一阵，他才猛地收声，喘着粗气，一把抓过那卷令谕，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抓着救命稻草。
他抬起头，望向钱公公消失的方向，又像是透过墙壁，望向那座森严的督公府。眼神里的迷茫和狂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混合着敬畏、恐惧、以及一丝疯狂兴奋的光芒。
“谢…督公恩典…”他对着空气，嘶哑地、喃喃地说了一句。
然后，他转向吓得快缩成一团的小凳子，脸上那扭曲的笑容还未完全散去，声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去。” “告诉医官，用最好的金疮药。” “老子…要尽快好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