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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督府的烛火摇曳了整整一夜。当黎明前的黑暗最浓重时，沉重的书房门终于缓缓打开。沈屹、云舒、韩青、李文渊四人走出，脸上皆带着彻夜未旦的疲惫，以及某种沉重如铁的决断。
天光微亮，宛州城从睡梦中苏醒，尚不知命运的天平已然倾斜。城头守军依旧在巡逻，市井渐渐响起人声，炊烟袅袅升起，一切看似与往日无异。但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已悄然笼罩了整个都督府核心层。
约定的第三日黄昏，残阳如血，将宛州城楼染上一片悲壮的橘红。星萤与其麾下白衣使者，准时如鬼魅般出现在城下，无声无息，仿佛融于暮色之中。
都督府正厅，气氛肃杀。沈屹端坐主位，甲胄在身，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紧握剑柄、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韩青按剑立于其侧，目光如鹰隐，死死锁定堂下那抹素白身影，浑身肌肉紧绷，如同随时欲扑出的猎豹。李文渊垂手侍立一旁，脸色苍白，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云舒站在沈屹左下手，今日她未着宫装，换了一身利落的月白劲装，外罩一件青色斗篷，长发简单束起，素净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倒映着跳动的烛火。
“星萤使者，”沈屹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经我等彻夜商议，宛州可以接受观星阁的‘好意’。”
星萤面纱微动，似在静待下文。
“然，我有三个条件。”沈屹目光锐利如刀，“第一，在永宁公主随你离去前，观星阁需先展示诚意，如殿下所言，令北方天际那颗妖星，于三日之内，光华黯淡，或偏移轨迹。第二，公主此行，我需派韩青将军率百人精锐亲卫随行护送，至观星阁地界外驻扎，以确保殿下安全，并保持联络。第三，观星阁需留下部分承诺的‘秘法’典籍或实物，助我宛州应对可能之劫难。若有一条不允，我宛州军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方诸侯的决绝与霸气。这是谈判，也是最后通牒。
星萤静默片刻，空灵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沈都督爱民如子，惜才之心，令人感佩。第一个条件，可。那颗‘赤荧’星，本就是我阁中器物投射之光影，收敛其辉，不过举手之劳。三日内，尔等可观其变。第二个条件……”她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韩青，“韩将军忠勇可嘉，然观星阁所在，非凡俗之人可至。亲卫可随行至‘星陨谷’，需止步于外。至于第三个条件……”
她微微抬手，身后一名使者捧上一个非金非木、刻满玄奥纹路的盒子。“此匣内存‘辟火珠’三枚，激发后可于特定范围内暂辟凡火，或可抵消部分‘天火’余威。另附‘强身健体’基础导引术一篇，习之可稍抗疫病。此二物，权作定金。待公主殿下抵达观星阁，更深合作，自可商议。”
条件被有选择、有保留地接受了。沈屹与云舒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这已是对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那颗“赤荧”星的变化，将是验证观星阁能力与诚意的试金石。
接下来的三日，宛州城在一种极度压抑的期盼中度过。每至夜晚，无数人仰首北望，包括沈屹、云舒，以及所有知情的核心人员。第一夜，赤星依旧。第二夜，光芒似乎微弱了一丝，难以察觉。第三夜，子时刚过，在无数道紧张目光的注视下，那颗高悬北方、妖异夺目的赤星，光芒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收敛、黯淡，最终化作一颗寻常的、毫不起眼的暗红色小星，混于漫天繁星之中，再难辨认！
城头之上，一片死寂。随即，难以抑制的惊呼声、抽气声此起彼伏。恐惧与敬畏，深深植入了每个见证者心中。观星阁，竟真有移星换斗之能！
最后的疑虑被打消，也意味着分别的时刻到来。
出发前夜，云舒将厚厚一叠图纸与手稿交到沈屹手中，内容远超之前约定的“惊雷”与农具，涵盖了改进的冶金术、初步的标准化生产流程、甚至还有关于公共卫生防疫体系的构建纲要。
“都督，宛州之根基，在于人，在于制度，而非一两种利器。此乃我所能想到、适用于当下的所有知识精要。望都督善用之，慎用之。格物院乃希望之火种，万不可熄。”云舒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
沈屹郑重接过，深深看了云舒一眼，这个他最初视为棋子、后来倚为臂助、如今却要亲自送走的女子，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殿下……保重。宛州，永远是你的后盾。待此间事了，沈屹必亲率大军，迎你归来！”
韩青虎目含泪，单膝跪地：“殿下！末将……定在星陨谷等候殿下消息！若有差池，末将拼却性命，也要踏平那观星阁！”
李文渊亦是躬身长揖，老泪纵横。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宛州西门悄然开启，一队人马静默出城。云舒骑着马，位于队伍中间，星萤与其使者步行在前，步履轻盈，仿佛不沾尘埃。韩青率百名精锐骑兵，全身披挂，紧随其后，气氛凝重得如同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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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盛大的告别仪式，没有百姓的夹道相送，这是一次秘密的、关乎存亡的远行。城楼之上，沈屹独立风中，望着那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队伍，久久不动。
队伍昼行夜宿，一路向西南而行，沿途尽是荒山野岭，人烟稀少。星萤等人对地形极为熟悉，所选路径往往偏僻难行，却总能避开城镇关隘。七日后，抵达一处名为“星陨谷”的险峻峡谷。谷内云雾缭绕，怪石嶙峋，气氛诡异。
“韩将军，请止步。”星萤转身，声音依旧平静，“前方非人间路，尔等在此扎营等候即可。若三月内无讯，可自行返回宛州复命。”
韩青怒目而视，却见云舒对他微微摇头。他咬牙抱拳：“殿下！保重！”百名骑兵齐齐下马，甲胄铿锵，无声地行以最庄重的军礼。
云舒深深望了众人一眼，似要将这忠诚的面容刻入心底，随即转身，跟随星萤，义无反顾地步入了那云雾弥漫、深不见底的峡谷。身影很快被浓雾吞噬。
谷外，韩青下令扎营，百名死士面向峡谷，如同石雕般矗立，誓言等候。
谷内，道路崎岖，光线昏暗。行约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巨大的天坑。天坑底部，静静地停泊着一艘流线型、通体闪烁着幽蓝光泽、绝非此世所能造的梭形物体。
星萤走向那“星槎”，舱门无声滑开，露出内部光华流转的空间。她侧身，对云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公主殿下，欢迎登上‘巡天鉴’。真正的星空， awaits us.”
云舒最后回望了一眼来路，那里只有浓雾与绝壁。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迈步踏入了那充满未知的舱门。
星槎微微一震，幽蓝光芒大盛，随即无声无息地悬浮而起，化作一道流光，直射向被云雾遮蔽的天穹，消失不见。
宛州的篇章暂告一段落，而属于云舒的星际旅途，才刚刚开始。她的抉择，将把这个世界带向何方？无人知晓。
（第五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