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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裁者”号在惊涛骇浪中向着西北方向亡命奔逃了近两个小时,直到后方那片沸腾的海域彻底消失在雷达边缘,船上的紧张气氛才稍稍缓解。但劫后余生的松弛感并未持续太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无声的审视。
船体受损严重,动力只剩一半,大部分精密仪器瘫痪,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漆黑的海面上蹒跚前行。维修人员和技术员在律师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指挥下,争分夺秒地进行着紧急抢修,试图恢复最基本的航行和通讯能力。
顾言澈受了一些轻伤,额头擦破,手臂扭伤,但顾不上处理,一直守在苏韫莬身边,用便携设备监测着他的生命体征。苏韫莬的状况比看上去更糟。能量过度抽取带来的虚弱感还未消退,强行与那深渊存在进行意识层面的短暂“接触”更是在他精神上留下了冰冷的刻痕。他闭目靠在一张临时清理出来的座椅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轻浅,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掌心那暗金色的光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有脖颈侧方,那点幽蓝印记,如同冰封的余烬,偶尔会极其微弱地闪烁一下,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律师暂时没有打扰他们,他像个最高效的指挥官,穿梭在混乱的控制室中,下达指令,评估损伤,同时通过仅存的一条加密卫星链路,向不知名的后方发送着冗长的数据和报告。他的白衬衫依旧笔挺,但沾满污渍,眼镜后的灰色眼眸锐利如初,只是偶尔瞥向苏韫莬方向时,会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那里面有评估,有算计,或许还有一丝……对超出掌控之物的忌惮。
几个小时后,最基本的动力和导航得以恢复,“仲裁者”号调整航向,朝着与赤道观测站约定的、远离事发区域的某个备用坐标缓慢驶去。律师终于走了过来,在苏韫莬面前停下。
“你的状态需要专业医疗设备进行详细评估。”律师的声音听不出关切,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仲裁者’号上的医疗舱还能运转,虽然条件有限。另外,关于这次遭遇的详细数据,包括你个人的感知记录,我需要一份副本。”
苏韫莬缓缓睁开眼睛,暗金色的瞳孔有些涣散,但聚焦后,那层非人的疏离感依旧存在。他看着律师,沉默了几秒,才用沙哑的声音回答:“数据可以共享部分。医疗评估……去观测站。”
他拒绝留在“仲裁者”号上。经历了刚才的陷阱和生死危机,他显然不再信任律师提供的任何“封闭环境”。
律师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推了推眼镜:“可以。观测站的医疗条件或许不足,但……随你。”他话锋一转,“不过,作为这次‘联合测试’的发起方和主要风险承担者,我需要确保我方的‘投资’得到相应回报。除了数据,关于那深渊存在最后时刻的‘注视’和你的‘回应’,我需要一个解释。”
他在追问苏韫莬那个近乎自杀式的“挑衅”行为。
苏韫莬再次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那冰冷刺骨的接触。“它在‘标记’我。我也在‘标记’它。”他给出了一个玄奥的答案,“这是一种……双向的确认。它知道了我是什么,我也……知道了它的一部分。”
“它是什么?”律师追问,语气中第一次透出压抑不住的研究狂热。
“……‘哨卫’?‘清道夫’?或者……‘深渊的免疫系统’。”苏韫莬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却又隐隐指向某个可怕的真相,“它负责清除‘越界’的存在,无论是来自上面的,还是……下面发生‘错误’的。‘秩序场’和我的能量,在它看来,是强烈的‘异物’信号。”
律师的眼神骤然缩紧,仿佛瞬间串联起了许多线索。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深深看了苏韫莬一眼,转身离开,继续去处理满目疮痍的船只和未解的数据谜团。
又经过近十个小时缓慢而颠簸的航行,破损的“仲裁者”号终于抵达了备用坐标海域。远处,赤道观测站所在岛屿的轮廓,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天色中,如同海面上一个沉默的剪影。
一架从观测站飞来的、经过临时改装加固的直升机,冒险穿越依旧不平静的海域,前来接应。厉战亲自驾驶。
当直升机降落在“仲裁者”号残破的甲板上,厉战跳下飞机,看到被顾言澈搀扶着走来的苏韫莬时,这个向来冷静强硬的男人,瞳孔也剧烈收缩了一下。
苏韫莬的样子比通讯中描述的还要糟。不仅仅是疲惫和苍白,而是一种……从内到外透出的“非人”感。他的眼神空洞,动作迟缓,对厉战的到来也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仿佛一个耗尽了能量的精密仪器。
“哥……”厉战喉咙发紧,上前一步,想从他手中接过苏韫莬,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眼前的哥哥,让他有种不敢触碰的感觉,仿佛一碰就会碎裂,或者……反弹出冰冷的力量。
“先回去。”苏韫莬似乎没注意到他的迟疑,声音干涩。
直升机载着三人,在渐亮的晨光中飞向孤岛。途中,顾言澈简要汇报了在“仲裁者”号上的经历,重点提到了“秩序场”的陷阱、深海巨物的袭击,以及苏韫莬最后那危险的“接触”。
厉战沉默地听着,握着操纵杆的手背青筋凸起。他既愤怒于律师的算计,又后怕于深海的恐怖,更痛心于哥哥承受的一切。
回到观测站地下,得到消息的林清羽和瑾棽早已等得心急如焚。当看到苏韫莬被搀扶着走进来时,林清羽几乎是冲了过去。
“哥!”他伸出手,想拥抱,想触碰,想确认哥哥真的回来了。但他的手臂却在半空中僵住。
眼前的苏韫莬,微微抬眼看向他。那暗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林清羽焦急担忧的脸,却没有泛起一丝熟悉的温情涟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仿佛在研究陌生反应般的困惑。
“清羽。”苏韫莬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个物品的标签。
林清羽的手,就那么僵在空中,然后,无力地垂下。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的指尖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冻结了血液,也冻结了他所有想说的话。
哥哥回来了。
但回来的,似乎只是一个有着哥哥外形的……空壳。
瑾棽站在稍远的地方,小手捂着嘴,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却不敢哭出声,只是呆呆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