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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有点……苦……”
这句看似无心的、带着虚弱依赖的抱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在韩博士精密计算的世界里，漾开了一圈意料之外的涟漪。他镜片后的目光在那瞬间的锐利后，迅速被一种近乎“欣慰”的专业神色所覆盖。实验体开始反馈主观感受，这是精神防御壁垒出现裂痕的标志，是导向最终“平静”的必要阶段。
从那天起，韩博士的“治疗”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加“人性化”的阶段。口服药物的辅料确实被调整了，味道不再那么令人作呕。他甚至偶尔会带来一些没有任何文字、只有抽象色彩和几何图形的卡片，让苏韫莬“随意看看”，美其名曰“感官刺激与情绪安抚”。
苏韫莬完美地扮演着一个逐渐被“软化”的角色。他依旧大部分时间沉默、空洞，但会偶尔对韩博士的询问给出极其简短、模糊的回应，眼神偶尔会在那些色彩卡片上多停留几秒，仿佛被那无意义的斑斓所吸引。他像一块被温水慢慢浸泡的海绵，看似在吸收，实则内部早已构筑起防水的隔层。
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种脆弱的平衡，既表现出足够的“进步”以换取暂时的安全，又绝不触及那最终的、毁灭性的“稳定”红线。
然而，平衡总是短暂的。
这天，金属门滑开后，进来的不止是韩博士，还有“灰鸮”。
“灰鸮”依旧戴着那标志性的面具，一身深灰色常服，步履沉稳。他的出现，本身就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房间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他没有看苏韫莬，而是先与韩博士低声交谈了几句。苏韫莬捕捉到几个零散的词：“……评估结果……阶段性达标……可以进入下一 phase（阶段）……”
下一阶段？
苏韫莬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预感到，温和的试探期可能即将结束。
果然，“灰鸮”转向了他，那面具后的目光如同两束冰冷的探照光，落在他身上。
“苏先生，” “灰鸮”的声音透过过滤器，带着那种特有的、失真的沉闷，“根据韩博士的评估，你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稳定性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满意的平台期。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开始讨论你的‘未来’了。”
未来？苏韫莬维持着脸上的麻木，内心却警铃大作。从“灰鸮”口中说出的“未来”，绝不可能是什么光明的词汇。
“我们为你制定了一个计划。” “灰鸮”继续说道，语气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们称之为‘白纸计划’。”
白纸计划……
苏韫莬的指尖在被子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顾名思义，”韩博士接过了话头，用他那学术化的口吻解释道，“这个计划的目标，是帮助你彻底摆脱过去那些痛苦、混乱的记忆和情感纠葛，就像将一张写满错误和污渍的纸，还原成洁净的‘白纸’。届时，你将不再受困于秦铮的阴影，不再纠结于顾言澈他们的背叛与占有，也不再背负那些沉重的、不必要的责任感。你会获得真正的、内在的宁静，和一个……全新的开始。”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描述一个最高效、最人道的治疗方案。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试图凌迟苏韫莬的灵魂。
全新的开始？以彻底抹杀“苏韫莬”这个存在为代价的开始？
“当然，这个过程需要你的配合，苏先生。” “灰鸮”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白纸计划’并非强制，但我们相信，这是目前情况下，对你最有利的选择。你可以选择继续停留在现在的‘稳定’状态，但这意味着你需要长期依赖药物和环境控制，并且始终存在‘复发’的风险。或者，你可以选择接受更深层次的‘重塑’，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看似给出了选择，实则根本没有选择。
长期依赖药物和环境控制，意味着永无休止的囚禁和可能随时到来的、更强烈的药物干预。
而“重塑”，则是彻底的、不可逆的毁灭。
苏韫莬沉默着，垂着眼帘，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他需要时间消化这赤裸裸的、令人绝望的宣告，也需要思考如何回应。
“我们不需要你立刻回答。”韩博士似乎看出了他的“挣扎”，语气“宽容”地说道，“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不过，苏先生，我希望你能明白，‘白纸’状态并非剥夺，而是一种‘解放’。你将不再被往事所累，可以真正轻松地活在当下。而且……”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具诱惑力，也更显其冷酷本质的筹码。
“……在‘白纸计划’完成后，根据你的‘适应’情况和我们的评估，你或许有机会，在一个受控但相对自由的环境下，开始新的生活。甚至……可以从事一些简单的、你或许会感兴趣的工作。”
工作？新的生活？
苏韫莬几乎要冷笑出声。一个被抹去了所有记忆和人格的空白躯壳，所谓的“新生活”，不过是成为一个被编程好的、在特定范围内活动的傀儡罢了！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必须利用这个“考虑”的时间。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目光在韩博士和“灰鸮”之间游移，最后定格在“灰鸮”的面具上，用一种带着虚弱困惑的语调，轻声问道：
“新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他在试探，试图获取更多关于这个“计划”和其背后目的的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