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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的宏伟工程与民生重压(约黄帝纪年3810 - 3830年,公元前219 - 公元前213年)
黄帝纪年三千八百一十年,咸阳城的秋天总带着股说不清的味道。
渭水码头的鱼腥味里混着新收的粟米香,城根下刑徒身上的汗馊味缠上西市烤肉的烟火气,可最让人心里发紧的,是从皇宫朱漆大门里飘出来的那股子——朱砂混着墨香,再裹着点不容置疑的权力味儿,闻着就让人腿肚子打颤。
这年秋天,始皇帝嬴政刚从东边巡狩回来。据说他站在琅琊台上,望着茫茫大海说要让大秦江山传个千世万世。这话传到咸阳的酒肆里,有个豁了牙的老兵“噗嗤”笑出了声,手里的陶碗差点没攥住:“千世万世?他先把北边的匈奴安顿明白了再说吧。”
旁边穿短打的酒保赶紧往他嘴里塞了块肉干:“刘大哥,您小声点!这话要是让廷尉府的人听见,您那点军饷还不够买副棺材板的。”
老兵嚼着肉干,脖子一梗:“我怕个球?当年打赵国的时候,我离赵王的车驾就隔着三箭地,不一样活得好好的?我是说,北边的匈奴跟狼似的,天天往边境上蹿,抢了粮食就跑,杀了人就溜,这事儿不解决,传哪门子千世万世?”
他这话没说错。那会儿的匈奴,就跟地里的野草似的,你刚把东边的割了,西边的又冒了出来。边境的郡守们奏章往咸阳送,跟雪片似的,可始皇帝一直没发话,直到这年冬天。
那天早朝的消息,是被一个慌慌张张跑出宫门的小吏传出来的。据说始皇帝拍了龙椅,说要修长城——不是补补原来的旧墙,是要把秦、赵、燕三国剩下的那些断壁残垣连起来,再往外拓出一大块,西头要摸到临洮,东边得戳到辽东。
这话一出来,咸阳城的西市都安静了半柱香的功夫。卖布的老板娘忘了收铜钱,买肉的屠户刀砍在了砧板空处,连趴在地上晒太阳的狗都支棱起了耳朵。
“疯了?”有人先开了口,声音都带着颤,“那得多少人去修啊?”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但没过几天,答案就自己跑出来了。
地方官带着穿铠甲的兵丁,挨家挨户地踹门。他们手里拿着名册,只要看见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丁,不管你是在给老娘喂药,还是在地里收麦子,绳子一套就往车上赶。
有个叫王二柱的后生,家在陇西郡的一个小村子里。那天他正帮着老爹修补屋顶,听见村口传来哭喊声,扒着墙头一瞧,就看见里正带着两个兵丁往牛车上拽人。他爹在底下喊:“柱儿,快躲进柴房!”
王二柱慌了神,顺着梯子往下滑,脚一崴摔在泥地里,刚爬起来就被兵丁按住了。他娘扑上来想护着他,被兵丁一推搡倒在地上,哭喊着:“俺家就这一个男丁啊!他爹去年打百越伤了腿,家里离不开人啊!”
兵丁抬脚就把他娘踢开了,那靴子底沾着泥,在他娘胳膊上印了个黑印子。王二柱被像拖牲口似的拽上了车,车上已经挤了十几个汉子,有哭的,有骂的,有耷拉着脑袋不吭声的。他隔着车栏杆,看见他爹扶着他娘,俩人头抵着头,像两截被霜打了的枯木头。
后来他才知道,这一路往北边去的路上,像他这样被拽上车的,能从咸阳排到临洮。
修长城的地方,不是人待的。
北方的冬天来得早,刚进十月就飘起了雪花。可民夫们身上还穿着单衣,有的甚至光着脚,踩着结了冰的石头往山上爬。工头手里的鞭子“啪啪”响,谁要是慢了一步,鞭子就抽在背上,血珠子立马渗出来,在粗麻衣上印出一朵朵红梅花。
王二柱这辈子都忘不了第一次抬石头的滋味。那石头比他家的米缸还沉,十几个汉子喊着号子,一步一挪地往坡上走。号子声是陕西腔的,又粗又哑,听着就像哭:“嘿哟——加把劲哟——早干完哟——早回家哟——”
可谁都知道,“早回家”这三个字,就是个念想。
有天夜里,他们挤在山坳里挖的土洞里睡觉,张三——就是那个跟他挨着睡的老兵,突然拽了拽他的胳膊。张三参加过灭楚的战争,腿上中过一箭,走路一瘸一拐的,不知道为啥也被征来了。
“柱儿,”张三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闻见没?”
王二柱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怪味,像是什么东西烂了。他点点头,没敢说话。
“是老李,”张三叹了口气,“今天下午抬石头的时候,他没躲开,被石头砸了腿。工头说他没用了,就拖到那边的沟里了。”
王二柱打了个寒颤。老李是前天才来的,跟他一样是陇西人,还给他看过藏在怀里的饼子——那是他媳妇连夜烙的,上面还印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那……不管他了?”王二柱的声音发颤。
“管?怎么管?”张三苦笑了一声,“咱们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一定。看见没,那边墙角那个,昨天还跟我抢着喝热水,今天早上就没气了,工头让人拖出去的时候,身子都硬了。”
王二柱没再说话,他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往袖子上蹭。他想起临走时他娘塞给他的那个布包,里面是三个干硬的饼子,还有一小撮盐。他当时还嫌沉,现在才知道,那是家里能给他的全部了。
那会儿民间开始流传一首歌,不知道是谁编的,调子悲得让人听了直掉泪:“生男慎勿举,生女哺用脯。不见长城下,尸骸相支柱。”意思是说,生了男孩千万别养活,生了女孩倒要好好喂着——你没看见长城底下,死人骨头都堆成墙了吗?
这歌后来传到了咸阳宫里,据说始皇帝听了,把手里的玉杯都摔了,骂了句“刁民”,然后让人去查是谁编的。可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结果——因为这歌,就像野草一样,风一吹,到处都是。
但始皇帝没停下修长城的意思。他说,长城修起来了,匈奴就进不来了,百姓就能安居乐业了。这话听着没错,可那些正在修长城的百姓,却不知道“安居乐业”是个啥滋味。
有个叫孟姜的妇人,丈夫范喜良被征去修长城的第二年,就带着两件棉衣上路了。她从齐地出发,一路往西走,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她丈夫。有人说在渔阳见过个跟范喜良长得像的,她就跋山涉水往渔阳赶;有人说在雁门关见过个山东口音的民夫,她就咬着牙往北走。鞋子磨破了,就在脚上裹点布;肚子饿了,就讨点剩饭;天黑了,就钻在破庙里睡。
等她好不容易摸到长城脚下,却被一个陇西口音的民夫认出来了:“你是范喜良的媳妇吧?他……上个月就没了。”
孟姜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愣了半天问:“没了?啥叫没了?”
民夫别过脸,指着不远处一段刚修好的城墙:“头天下大雨,他在脚手架上摔下来了,工头说……说就地埋了,省得麻烦。”
孟姜没哭,也没闹,就坐在那段城墙根下,从天亮坐到天黑。第二天早上,有人听见她开始哭,哭声又高又惨,像刀子似的割人心。哭了三天三夜,据说那天突然刮起大风,那段城墙“轰隆”一声塌了一大截,露出了下面埋着的几十具尸体。
孟姜在尸体堆里找了半天,凭着丈夫衣服上的一块补丁认出了范喜良。她抱着尸骨,哭得更凶了,最后一口气没上来,就那么死在了城墙边。
这故事后来越传越神,说她哭倒了八百里长城。其实谁都知道,长城哪能哭倒?可大家就愿意这么传——这哭声里,藏着多少人家的眼泪啊。
长城一天天往上涨,民夫的骨头也一天天在底下堆。有回一个监工的小吏给咸阳写信,说“每筑一尺城,需埋十夫骨”,这话后来被李斯看见了,直接把信烧了,骂那小吏“妖言惑众”。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假。
就在长城的石头一块一块往上垒的时候,咸阳城里又有了新动静。
始皇帝觉得,咸阳的宫殿太小了,配不上他这大一统帝国的皇帝身份。他说要修一座新宫殿,叫阿房宫。
这阿房宫,可不是随便盖盖的。据说规划的时候,设计师拿着图纸,在地上一画,就占了三百多里地。前殿更夸张,东西宽五百步,南北长五十丈,上面能坐一万人,下面能竖五丈高的大旗。
为了修这宫殿,巴蜀的木头开始往咸阳运。那些木头都是几百年的老树,得几十个人抬着,顺着渭水往上游走。有回在三门峡,水流太急,木排撞在了礁石上,十几根木头掉进了水里,押船的小吏急得直哭——这些木头,要是少了一根,他的脑袋就得搬家。
石头也不能含糊。南山的青石,被工匠们凿成一块一块的,打磨得光溜溜的,再用牛车往咸阳拉。从南山到咸阳,几百里地,牛走得慢,车夫们就得日夜赶路。有个车夫在半路上睡着了,牛把车赶到了沟里,石头滚了一地,车夫醒来后,没等兵丁来抓,自己就一头撞死在了石头上。
阿房宫的工地上,比长城那边“体面”点,但苦是一样的。工匠们得在柱子上雕刻花纹,在墙壁上画壁画,稍微有点不满意,监工的就拿着棍子打。有个画壁画的匠人,因为把凤凰的尾巴画短了,被打得三天起不了床,后来还是同屋的人给他涂了草药,才勉强保住了一条命。
那会儿咸阳城里的人都说,阿房宫的梁上,都能闻到血腥味。
可始皇帝好像没听见这些。他偶尔会去工地看看,看着那些宏伟的宫殿慢慢立起来,脸上就会露出点笑。他说,这宫殿修好了,就能让后人知道,大秦有多厉害。
有回他带着李斯去看前殿,指着那些雕刻说:“你看这龙纹,比六国宫殿里的气派多了吧?”李斯赶紧点头:“陛下圣明,这龙纹栩栩如生,真是前无古人。”
始皇帝又说:“等宫殿修好了,我要把六国的美女都找来,住在里面。再把那些不听话的儒生叫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天命所归。”
李斯心里咯噔一下,没敢接话。他知道,为了修这宫殿,关中的民夫已经不够用了,连蜀地和楚地的人都被征来了。咸阳周边的地里,麦子熟了没人割,都烂在了地里。有个县令上书说“民有菜色,路有饿殍”,结果被以“诽谤朝廷”的罪名砍了头。
就在阿房宫的第一根柱子立起来的时候,骊山脚下又热闹了起来。
始皇帝要给自己修陵墓了。
这陵墓,从他刚即位的时候就开始琢磨了,只是那会儿没那么多钱,也没那么多人。现在天下统一了,他说要把陵墓修得跟他的皇宫一样,里面要有江河湖海,有文武百官,还要有千军万马,这样他到了地下,还能当皇帝。
修陵墓的人,比修长城和阿房宫的加起来还多。据说最多的时候,有七十多万人在骊山脚下干活。这些人里,有农民,有工匠,还有被俘虏的六国士兵。他们被圈在一个大院子里,干活的时候有人看着,睡觉的时候有人守着,想跑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