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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实乃国之大计,牵一发而动全身,千头万绪,诚难决断。
韵儿年幼识浅,于经国大事毫无经验,然蒙殿下垂询,不敢不尽心竭虑,略陈管见,唯望能供殿下参详一二,万勿以为定论。”
她先表达了谦逊和对此事重要性的认知,随后笔锋一转,切入核心,提出了一个高屋建瓴的总体思路:
“韵儿愚见,应对如此沉疴痼疾,或可循‘标本兼治’之策。
所谓‘治标’,乃针对眼下最急迫之弊病,采取迅捷有力之手段,先稳住局面,缓解民怨,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
譬如,殿下可奏请朝廷,选派刚正不阿、精明干练之重臣,作为钦差,专司督查漕运一事。
赋予其临机专断之权,严查沿途贪墨蠹虫,大力革除不必要的苛捐杂费,精简漕粮转运之繁琐流程,明确奖惩,以儆效尤。
此举虽不能根除弊病,但若执行得力,或可像刮骨疗毒一般,暂时遏制其恶化之势,为后续‘治本’赢得喘息之机与必要之民心。”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这是针对现状的应急之策。
接着,她开始探讨更根本、也更艰难的“治本”之道,尤其是风险巨大的海运之议:
“至于‘治本’,则关乎长远国策,需慎之又慎。
海运之议,风险与机遇并存,确如殿下所虑,风浪倭寇,皆是现实之威胁。
然韵儿私心揣度,或因运河之弊已深,全然拒斥海运,恐非万全之策。
或可效仿前人‘摸着石头过河’之智,采取‘先试后推广,步步为营’之策。”
她结合自己的经验,提出了具体的试探性步骤:
“譬如,可否不急于以漕粮此等关乎京师命脉之物资试水海运?
而是先组建数支小规模船队,挑选经验丰富之船工水手,载运一些相对次要、即便有失亦不致动摇国本之物资。
如官营织造局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或部分商货,试航于风险相对较低、航线较为成熟的近海区域,例如从松江府至天津卫一线。
此举目的,一在积累远洋航行之实际经验,摸清海况规律;二在勘察沿海水道、港口情况,绘制精确海图;三在评估海运之实际成本、效率与风险,与漕运进行客观比较。
若经数年试行,证明此路确实可行,且利大于弊,届时再逐步扩大规模,甚至考虑分担部分漕粮运输,方为稳妥。
如此,即便试航过程中偶有挫折,亦不致酿成倾覆之祸,进退皆有余地。”
最后,她还尝试跳出“漕运”与“海运”的二选一框架,提出了更具战略眼光的补充思路:
“此外,韵儿尝思,漕运之困,根源在于南北物资分布不均,京师过于依赖江南漕粮。
若能从更根本处着手,或可‘多管齐下’,减少对单一运输途径之绝对依赖。
譬如,可否由朝廷出台政策,鼓励于京畿附近、河北、山东等北方适宜之地,大力垦荒,兴修水利,推广高产作物,设法提高北方本土之粮食产量?
又如,可否投入力量,改善从中原经河南、河北通往京师的陆路官道,发展大型畜力车队运输,作为漕运之补充?
虽陆运成本或许更高,但若能分流部分压力,亦可增强应对风险之弹性。
然此皆关乎国策调整、长期投入,非一日之功,需持之以恒。”
在信的结尾,她再次强调了审慎与渐进的重要性:
“……以上种种,皆乃韵儿坐井观天、凭些许书本知识与家中琐事妄加揣测之浅见,粗陋不堪,必多谬误。
漕运之弊,积重难返,绝非旦夕可解。
窃以为,当务之急,或在全力‘治标’以稳定当前危局,同时审慎‘探本’(试点海运、鼓励北粮)以谋长远未来。
二者并行不悖,或可于困境中觅得一线生机。
殿下睿智,远胜韵儿万倍,身边必有贤臣良将辅佐,上述妄言,若能供殿下于百忙之中片刻之参详,韵儿于愿足矣。”
这封回信,洋洋洒洒,思路清晰,逻辑严密,既有对现实困境的清醒认知,又有着眼于未来的战略思考——治本、试点、多途径。
尤其是“标本兼治”、“先试后推广”、“减少单一依赖”等核心观点,体现了一种极其老成、务实且富有政治智慧的思维方式,完全超乎了年龄的局限。
当这封凝聚了沈清韵两天心血的信笺,经由秘密渠道,再次送达东宫,摆在萧景珩的案头时,已是夜深人静。
萧景珩在明亮的宫灯下,摒退左右,独自一人展信细读。
他读得很慢,很仔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品味着。
初时,他面色凝重,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开始闪烁出惊讶、赞赏、继而变为极度兴奋的光芒!
读到“标本兼治”、“先试后推广”等关键处时,他竟忍不住以掌击案,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喝彩:“妙啊!此策甚妙!”
沈清韵的这番见解,与他身边几位最为倚重、经验老到的幕僚在经过长时间激烈辩论后形成的初步共识,竟不谋而合!
甚至在表述的清晰度、系统性和那种超越立场之争的务实精神上,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总能以一种近乎直觉的敏锐,抓住问题的关键,并提出富有建设性、可操作性的方向,这种能力,让萧景珩感到无比震撼和欣喜。
他仿佛看到,这个深居简出的女孩,其头脑中蕴藏的政治智慧与战略眼光,犹如一座亟待挖掘的宝藏,每一次深入交流,都有新的、令人惊叹的发现。
他将这封信小心翼翼地收好,与之前那几封特别有价值的信放在一处,心中那个关于沈清韵的模糊念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这个女孩,绝非凡俗闺阁之物,她的未来,注定要与这王朝的兴衰、与这天下大势紧密相连。
而他,需要为她铺就一条能够让其才华得以充分施展的道路。
窗外,月色清冷,萧景珩的心中,却因这封来自深闺的“灼见”,而燃起了一团炽热的火焰。